日子一晃到了九十年代初,周克华长成了二十出头的青年。
他长得精瘦,个子不高,皮肤晒得黝黑,往码头货堆边一靠,像根沉默的木桩。
因为他一天说不上十句话,其他工人背后都叫他 “闷葫芦”。
扛货、吃饭、歇工,他永远独来独往。他不跟人赌牌,不凑堆喝酒,也不聊工人们最喜欢聊的女人话题,收了工就蹲在最偏的货堆后面,膝盖上摊本卷边的旧书,看得入神。
有时他书也不看,就沿着江边慢悠悠晃,眼睛扫过沿岸的供销社、货栈、小卖铺,像在逛,又像在盘算什么。
没人知道他怀里总揣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没人的时候就掏出来,用铅笔头画地形、记作息:供销社几点开门、几点锁门,晚上谁守夜,货堆放在哪个角落,哪段院墙矮、好翻。
画完一页就撕下来揉成球,扔江里,没人见过他本子上到底写了什么。
其实他早不满足于码头扛货赚的那点工钱了。
他的第一次出手在一九九一年深秋,那次他盯上了码头货主李老三家的一箱尼龙布。
他踩了三天点,摸清李老三每天下午五点准去街口饭馆吃回锅肉盖浇饭,只留个十六七岁的小学徒看货,那学徒总蹲在门口抽廉价纸烟,抽完就缩回屋里打盹。
第三天傍晚,趁学徒蹲在门槛上抽烟眯眼的间隙,他绕到后院,单手拎起那箱五十多斤的尼龙布,贴着墙根快步走,沿江边的羊肠小道绕了二里地,拐进镇上的废品收购站,转手就卖了。
钱到手的时候,他捏了捏厚度,扛三天货都赚不到这么多。
他没把钱带回家,也没存银行,绕去江边的乱石滩,分三处塞进不同的石缝里,上面压上碎石块,做好只有自己看得懂的标记。他只留了几块零钱在身上,照旧回家吃饭,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
父亲问他今天怎么回得晚,他说货多,加了会儿班。
父亲 “嗯” 了一声,旱烟抽得吧嗒响,没再多问。
那天夜里,他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算那笔账:扛货一天三块二,偷一箱布,抵得上干二十天。 这么一看,卖力气真是傻子干的。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盯着黑乎乎的房梁,心里至此就开始走了歪路。
有了第一次,后面就顺理成章多了。
从顺手牵羊的布匹、建材,到后来专偷停在码头边的自行车、供销社仓库的小百货。
镇上道上的混混慢慢都知道出了这么号人 —— 话少,手稳,独来独往,从没失过手。
有人通过各种渠道找上门来,想拉他搭伙干票大的,说镇上食品站现金多,两个人配合,一个望风一个进去,到手平分。
周克华听完,却摇摇头说 :“我还是习惯一个人。”
他心里算得门清:搭伙是分钱快,可嘴也多,哪天栽了,对方一撂,把自己供得干干净净。一个人干,虽然少拿点,可嘴长在自己身上,路掌握在自己手里,干净,稳妥。
他不跟人合伙作案,但跟这些混混做销赃的买卖。一手交货一手交钱,不问对方姓名,不问东西来历,交易完转身就走,下次再换个地方接头,从不留任何联系方式。
和镇上那些咋咋呼呼、拉帮结派的混混比,他像个影子,飘来飘去,没根没迹。
可井口镇终究太小了,来来回回就那点油水,偷多了迟早要出事。对此周克华有着清楚的认识。
因此九二年开春,他揣着攒下来的钱,跟父亲说要去武汉打工,背着个帆布包就走了。
父亲也没多问他什么,只叮嘱了他一句‘出门在外,安全第一。’,然后自顾自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武汉比井口镇大太多了,汉正街一带,商铺、批发部鳞次栉比,人来人往,在周克华看来,那里处处是金山。
他踩了半个月点,最后盯上了汉正街侧边的一家建材批发部。
他发现那里晚上只有一个老头守夜,睡得死,后院墙矮,好翻。他踩了两天点,每天傍晚假装路过,瞅一眼里面的动静,觉得没问题,有机会动手。
第三天夜里,后半夜的时候,他翻院墙进去了。可他的脚刚落地,几道手电光就照了过来,晃得他睁不开眼。
“蹲好!别动!”有人厉声命令道。
他脑袋里 “嗡” 的一声 —— 中埋伏了。
后来他才知道,这家批发部前阵子刚丢过货,老板早就安排了联防队员蹲守,专等小偷撞上来。
人赃并获,撬棍、手电筒、身上的手套,全被搜了出来。
审讯室里,他没狡辩,低着头就承认了偷盗行为。
但他的心里却翻来覆去都在骂自己大意:只盯着守夜的老头,没查老板有没有额外安排人;只踩了两遍点,犯了自己定的 “踩点三遍” 的规矩。
他不觉得走这条路错了,只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好,太心急,不周密。
从这一点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