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书海非常谨慎。一九九六淮河路信用社抢劫案之后，他和两个儿子彻底蛰伏了。

    几个月后，报纸上不再登相关的警情通报，街头巷尾的议论也渐渐散了，就连派出所的联防队员，也不再天天扎在周边排查。

    佛岗村的日子照旧，收废品的三轮车还是哐当哐当地轧过土路，纺织厂的女工还是三三两两下班回村，没人记得几个月前那场轰动一时的抢劫，更没人会把案子和村东头开小卖部的老张联系起来。

    张书海却还是按兵不动。

    非但没急着动手，他反倒跟王秀芹商量，把小卖部扩成了小超市，看着更像个生意人了。

    小超市的门面刷了天蓝色的漆，货架添了三排，烟酒、粮油、日用百货摆得满满当当，门口还支了个玻璃柜台卖香烟糖果。

    开业那天，邻里老乡都来凑热闹，说老张能耐大，生意越做越红火。

    张宏超照旧去工地干活，开春后托媒人说了个邻村的对象，姑娘家在十里铺，见过两面，双方都挺满意。

    张宏涛则专职在店里管账、进货，算账点货从来不出错。

    王秀芹天天在后面的小厨房做饭，院子里种了点葱和蒜苗，日子过得烟火气十足。

    即便这样，张书海心里那根弦，却从来没松过。

    每天中午十二点半，他准会拧开收音机，调到河南人民广播电台的《午间新闻》，端着饭碗边吃边听，但凡有抢劫、盗窃的案子，都竖着耳朵听仔细。

    每次去市区进货，他都特意绕到报亭，买一份当天的《郑州晚报》，晚上关了店门，就趴在灯下翻，凡是登了刑事案子的版面，都小心剪下来，夹在旧账本的夹层里，攒了厚厚一沓。

    偶尔遇上派出所的联防队员来买烟，他就陪着笑脸递烟，拉着人唠半天嗑，拐弯抹角打听局里最近忙什么。

    有次聊到淮河路那桩抢劫案，联防队员摆着手说：“嗨，那案子早搁下了，没头没绪的，啥线索都没有，哪儿查去。”

    张书海笑着点头，心里那块石头渐渐放了下来。

    他不是没动过再干一次的念头。三万七拿在手里的时候，那念头就发了芽。可他硬是压了下去 —— 干这种事，拼的从来不是胆子大，是熬得住。

    警察查案都是一阵风，风头最劲的时候你撞上去，那是找死。他觉得等他们松懈了、转方向了，甚至把案子都快忘了，再动手，才最安全。

    他这一熬，就是整整一年。

    夏天的时候，出了个小插曲。

    邻村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抢了村口的代销点，抢了三十块钱，还把看店的老头推了个跟头。当天下午就被派出所抓了，五花大绑着，用自行车推着在几个村子游街示众，后面跟着一群看热闹的小孩。

    张书海带着两个儿子站在路边看，小伙子低着头，脸煞白。

    回到店里关上门，张书海就跟两个儿子说：“看见没？没脑子的人才干那种傻事。三十块钱，犯得上？要干就干大的，干得干净的，干完了该吃吃该喝喝，跟没事人一样，那才叫本事。”

    这话是说给儿子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入秋之后，张书海觉得风头彻底过了，终于开始物色第二个目标。

    这一次，他直接放弃了城市信用社这类小网点，盯上了交通银行郑州分行京广路分理处。

    选这个点，他算得门儿清。

    第一，位置在京广南路靠近老居民区，周边胡同巷子四通八达，往南直通佛岗村，比淮河路还近两公里，撤退风险更低；

    第二，这是国有银行的分理处，现金储量比信用社大得多，下午盘库的时候，柜台上少说有几十万；

    第三，安保还是老样子，就一个五十多岁的保安，没有防弹玻璃，没有联动报警，运钞车还是普通的金杯面包车，每天四点半才到。

    踩点比第一次细致了数倍。这次他不让两个儿子插手，全程自己一个人来。

    有时候上午去，装作办业务的，进去存五十块钱，取号排队，站在柜台边上，眼睛扫过柜台结构、保险柜位置、保安的站位、摄像头的角度 —— 那时候摄像头少得可怜，整个营业厅就门口一个，还对着大门，柜台下面全是盲区。

    有时候下午去，在对面的烩面馆坐一下午，点一碗烩面慢慢吃，就着蒜瓣，隔着玻璃看里面的作息规律。几点钟客户最少，几点钟保安起身巡逻，几点钟柜员开始盘库，都记在心里。

    他甚至专门挑下雨天、下雪天去，看不同天气的人流变化、路人的注意力方向。雨天人都打着伞，低着头走路，最不容易看清脸，是最好的作案天气。

    整整踩了两个月点，他把这家分理处的作息甚至摸得比里面的职员还清楚。

    每天下午四点十分开始盘库，四点二十分左右备用金抽屉里的现金最多；保安每天四点十五分准时去后院上厕所，大概三分钟 —— 这三分钟里，营业厅里没有任何能反抗的人，就是最佳动手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