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开春,郑州南郊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佛岗村东头那栋两层小楼,却在一片平房里亮得扎眼。
青砖到顶,白瓷砖镶了墙角,水泥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西墙根搭了半架葡萄藤,刚抽了嫩芽。
院子西边加盖了两间杂物间,码着超市的货,整整齐齐。
搁在满是土坯房、小平房的佛岗村,这算得上是头一份的体面家业。
路过的老乡总忍不住探头往里瞅两眼,背地里都夸老张能耐,来郑州没几年,就混出这么大家业。
没人知道,盖楼的砖钱、水泥钱、工匠钱,一分一厘都来自淮河路和京广路那两起银行抢劫案。
入夏的时候,张宏超办了婚事。媳妇是十里铺的姑娘,媒人说的,见过三面,人老实,会过日子。
彩礼给了六千六,金戒指、金耳环、金项链三金配齐,婚礼在村西头的晒谷场办的,二十桌流水席,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全村老少几乎都到了。
那天张书海穿了件新买的藏青色西装,洗得笔挺,站在棚子门口迎客,递烟、敬酒,笑得满脸红光。
乡邻们一口一个 “老张”、“张叔”,夸他教子有方,夸他家业兴旺。
他一一应着,举手投足都是村里头面人物的派头。
婚礼办完,张宏超就不去工地了,跟着家里跑超市的进货、拉货。张宏涛专职管账,算盘打得噼啪响。
王秀芹天天守着柜台,卖货、理货,院子里的小菜园种了黄瓜、番茄,日子过得烟火气十足。
超市也又扩了一次门面,添了公用电话、磁带架子、冷饮冰柜,天热的时候还摆个冰柜卖雪糕,成了村里名副其实的 “商业中心”。
村里的人买个盐、打个电话、租盘录像带,都往他家跑。
表面上看,这就是一户再普通不过的外来务工家庭,靠双手打拼,日子越过越红火。
但只要到了夜里,关上门,这里就露出了另一副面目。
每天等最后一个客人走了,拉下卷闸门,张书海就把两个儿子叫到里屋的小隔间。
桌子上铺着一张郑州城区地图,用红蓝铅笔圈了好几个圈,都是银行网点。
三个人头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讨论着下一个目标,讨论着里面的安保和撤离路线。
王秀芹从来不敢进去,就在外屋收拾碗筷,耳朵却竖着听。
里面的声音嗡嗡的,听不真切,可她知道他们在商量什么。
有天夜里,她趁张书海脱衣服睡觉,小声劝道:“他爹,钱也够了,房子也盖了,儿子媳妇也娶了,要不…… 咱别干了吧?安安生生过日子,中不?”
张书海当时就把脸沉了下来:“妇道人家懂个屁!现在收手?之前那两笔钱就是定时炸弹,哪天露出来,全家都得吃枪子!不干大点,攒够钱彻底洗白,咱们后半辈子都别想安生!”
王秀芹不敢再说话,背过身去躺着,眼泪却顺着眼角往下淌。她这辈子都听男人的,可她心里怕,越有钱,越怕。
一九九九年上半年,张书海终于把下一个目标锁定了 —— 广发银行郑州京广路分理处。
这个网点在京广路与航海路交叉口,周边有鞋城、家具批发市场和建材批发市场,每天天南海北的个体户来存货款,现金流水肯定不会少。
张书海估摸着下午盘库的时候,柜台备用金加上金库的过夜资金,少说有两三百万。
这数字,是前两起案子加起来的十几倍。
正因为金额大,张书海这次特别谨慎,谨慎道光踩点就整整持续了半年,手段比之前更隐蔽,也更刁钻。
有时候上午,他拎个人造革公文包,装一袋子零钱,装作收货款的个体户,去柜台存钱。
排队的时候,眼睛扫过金库的位置、通勤门的锁具、保安的巡逻路线,甚至连柜台玻璃的厚度都在心里估了个遍。
有时候下午,他蹲在对面鞋城的台阶上,装作歇脚抽烟,盯着运钞车的交接流程。
他发现每天下午五点整,运钞车准时到,两名押运员持霰弹枪站在车门口,两名银行职员拎着钱袋从金库走到车边,中间十几米的距离,没人护送,两侧都是行人 —— 这就是最大的漏洞。
半年踩点下来,这家网点的情况,他摸得门儿清。
他不是没算过风险。这里安保比信用社、交行都强,有押运员,有真枪,一旦出岔子,就是必死的局。
可风险大,收益也大,干完这一票,真的就可以彻底上岸了。
夜里躺在炕上,他反复跟自己说,就这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
干完这一票,把钱都转到老家妹妹张玉萍名下,全家搬回叶县,买几十亩地,盖个大院,宏超在家看孩子,宏涛也说个媳妇,踏踏实实种地过日子,再也不回郑州。
前两次都成了,这次计划更细,准备更足,没理由不成。
但他没想到,大儿子先打退堂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