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罗目瞪口呆地看着唐玦临,他想提醒唐玦临,自己的血是脏东西,不能碰。
可他突然不好意思说出来了。
自己是如此腐烂破败,却被一个看起来这么美好的人温柔对待。
他想自从爹爹死了,寨里的人都视他为妖物,虽不至于与他全无接触,但他真的不记得,上次跟别人这么靠近是什么时候。
更不记得什么时候,收到过别人既非嫌恶也非厌弃的眼神。
肌肤相触的感觉美好到令人颤栗,唐玦临整个人将甘罗的视线夺取了个干净。
心里崩坏的声音,像一场喜欢的前奏。
从寨子外面的密林到甘罗家的这段路,走了很久,两个人到了地方已是后半夜,月亮都落到了林子后面。
甘罗的家是座很小的吊脚楼,正屋一边的厢房伸出悬空,下面支撑的木柱上挂了很多东西,黑压压一片,风一吹发出“沙沙”的草叶声。唐玦临有些好奇,经过时不禁伸手去捻了一片,捏在指间搓动,像砂纸一样粗糙的草叶意外的肥厚多汁,表叶轻易被撕破,流了他一手草汁。
甘罗站在二层走廊上,敲了敲廊柱,提醒唐玦临快点跟他上来:“你动我种的药草做什么?”
“一层不通风,把药草挂在这柱子上,不怕沤烂了么?”唐玦临随手揩去手上汁液,一个钩爪就窜上了二层走廊,落到甘罗面前。
“哪里是挂上去的,没见过会爬柱的草藤么?没见过的话就找个水坑照照你自己,见人就缠的本事一等一的。”甘罗一撇嘴,扭身就跑,钻入了廊道尽头挂的那卷土织布后面。他跑的很快,像柄银钗子划开了布帘子,水一样抖开,又很快回复原样,留下边角末端的微微颤动。
唐玦临鼻子很灵,土织布被掀开的时间虽只一瞬,而那一瞬里忽然喷薄而出的气味,他纵使站着远也闻着了。
举起被草叶沾染过的手重又闻了遍,确信甘罗进的那间房间里,全是这种味道——像是浸透了血的泥土的腥涩气味。
这味道他很熟,前些年他还在唐门的时候,有幸见了次自家大小姐。那会儿大小姐还是肤白胜雪的傲慢美人儿,当时她潜入了五毒,因而一副苗人女子打扮,也是银冠银饰缀了满身。眼下想起她的形容,不得不说还是甘罗要更好看些。
当然,那不是重点,唐玦临记得的是她涂了丹蔻的纤长十指上,尽是这种药草的味道。
“你知道吗?五毒教的毒,比我们唐门的毒,高明在哪?”大小姐当时的神情很是得意,却不是显摆的样子。所以唐玦临没接她的话,反正她也不打算提。
后来唐玦临自己跑出了唐门,这位大小姐,便不曾再见。
那据说比唐门高明多的毒,被他记挂到如今,还以为要花多大功夫去寻,没曾想随便投宿了一户人家,就见到这种植株,像株爬山虎一样爬了半座吊脚楼。
而若他想了解更多,只消往前走去,掀起那方布帘,好好问问里面那个人就是了。
唯一的困扰就是该怎么问,唐玦临手点着额头,独自沉思着。
两条毒蛇顺着柱子爬了上来,理都没理唐玦临,自己先后绕过廊柱,贴着凉滑的地板,溜进了布帘子后面。蛇尾左甩了一记,正把掀起的布帘给拍了回去。
似血和土的涩味里,添上了血肉腐败的腥甜,真难为甘罗能活在这种屋子里。
唐玦临把钩爪收回腰间,想到那人把他比作了这据说至毒的药草,因他像它一样,会缠人,会诱人,会惑人。
他慢慢走上前,掀起颜色被污秽遮盖、看不出原样的土织布门帘,脸上浮起惯常的微笑。
既然你这么抬举我,不如我就骗次人,看看我这个人,是不是有你说的那么毒。
室内弥漫着药草的浓香,和不知名的腐味,甘罗手里拿着火石打亮了桌上的灯盏。唐玦临进来的那瞬带进一阵风,火焰猛地摇了一下,甘罗连忙俯下身护住火苗,橙色的火光映亮他的面孔,照得光裸的锁骨上泛出诱人的光泽,让人想去摸一摸,想要顺着那白皙得不似一般苗民的颈子摸下去,让指尖缓慢而细致地在那截锁骨上弹跳。
唐玦临看得呆了一呆,都没注意到早先进屋的两条蛇盘在房门旁,竖着身子探了上来,蛇信嘶嘶,正点在他胸口,像在确认什么。
“你这两条蛇可真够热情的。”唐玦临不慌不忙,镇定地侧过身子,跨过盘踞在地板上的蛇身,走向了甘罗。
“它们是寨子里供奉的灵蛇,我只是负责照看的。若有歹人想对寨子不利,它们会察觉到的。”甘罗拿着灯盏走到房间角落,点亮了另一盏油灯,柔和的光线顿时充溢着整个屋子。
“那你必然熟悉它们的性情,你说,它们现在对我这般,是戒备我还是信任我。”唐玦临举目环望了一圈,没发现除了床榻以外可坐的地方,因而尽管有些不客气,但那两条蛇亦步亦趋逼得太紧,他只好在甘罗的床上坐下了。
甘罗转过身看了眼,唇暗自抿了一下,说了一句听不懂的苗语,那两条正打算绕住唐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