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玦临有些惊讶了,他想不到甘罗会这般回答。
原来他对自己不单单是迷恋至深,从而无原则地原谅并接纳自己的一切作为,而是超乎其上的情愫,像是这世上唯有一个唐玦临是他可以爱的人。但他无比清楚地明白对唐玦临而言,他什么也不是,经过他仿佛经过一条河,离得远远怕坠了水,踩过他像踩过铺路的石板,步履匆匆不会停歇。
可那些感情一旦旋转起来,不管舞动得是否美丽,都停不下来。它们或许奇形怪状或许嶙峋可怖,蛮横地旋转在心间,将一个人全部的自尊骄傲弄得支离破碎,让一个人甘于卑微。
也许,有一点是不能否认的,被这样爱着,是会让唐玦临感到一丝惶惑的欣喜的。
尽管对方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少年,甚至在此之前,唐玦临对他的印象,还仅停留在是某一个名字所对应的一张面庞的程度,这张面庞再牵连出几段话语以及一些背景,便是唐玦临所接触到的甘罗了。那是用种种信息堆砌起来的印象,并不是实际听到的、看到的、碰到的活生生的人——会哭会笑,会吵会闹,时而成熟冷静不像孩子,时而冷言冷语蛮不讲理。
唐玦临默默地回想着,这个少年的声音是什么样的质感呢,他的呼吸有着怎样的频率,他的身体是否温热,他的目光载满了何物。
拥抱他的时候他会脸红么?亲吻他的时候他会开心吗?会因为自己有意识的碰触而喜悦地羞涩吗?在自己沉默的时候是不是变得不安?听到自己唤他的名字是不是变得雀跃?
唐玦临头一次无比强烈地渴望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即使在此之前他们已生活了一段时日,上述的事每一件都实实在在发生过。可他完全没有在意过这些,连笑容也是虚假的,每一个关切的动作都是按精心推演好的步骤进行的。
初见时的乍然心动早被更为强烈的、名为自我保护的本能所拍压下来,他这样的人,并不易被感情所驱动。他从来就是如此,对自我的厌恶过于强烈,对他人的表现过于敏感,以至于亲手割裂了与外界的纽带,不断奔逃,不断寻找简单极致、又无比可靠的力量。
黏黏糊糊的感情,本是他很厌烦的事物。
但他的感情,经历了一场苗疆深处的密雨,已经蓬蓬勃勃地生长起来了。
唐玦临把做好的拐杖递给甘罗,如同第一次时一样,从头到尾打量着他。少年穿着唐玦临为他买来的新衣,尺寸刚合的牛角银冠安稳地待在头上,环绕脖颈的银饰有些暗沉,手臂上的臂环却闪烁着银光。
“拿着吧,我陪你去采药草。”
“嗯。”甘罗接了拐杖,旋即低头起身。方那一刻唐玦临看清了,甘罗同他说话的时候,是会在目光相碰的瞬间脸红的。
“我以前说过的,你在我眼里还算是个小鬼,把我当哥哥还是小叔都没关系。可惜我做得不好,让你受了委屈还得独自忍着怕我讨厌你。”
“可我怎么会讨厌你?”他用手指挑起甘罗的下巴,迫使他正视自己,并冲他露出了惯常的微笑。少年的一张脸渐渐涨红,显得没有办法挪开自己的视线。
因为从来没喜欢过你。
这一句真相,唐玦临认为不必说出来。
甘罗领着唐玦临往采药的地方走去,因为有唐玦临陪着,他便叫灵蛇留在家里。出寨则要走大道,于是来苗寨这么些天,唐玦临还是第一次走进了村落。一座座吊脚楼并排列在阳光下,大小林木三三两两分散在寨落里,草叶沉淀出的清香气味飘荡在空气里,沁人心脾,唐玦临禁不住多吸了两口。
有村民赶着牛路过,那人看了甘罗和唐玦临一眼,神情顿时警惕起来,同时身后传来了窗户猛拍窗棱的声音,不知是哪家用力关上了窗。他们走过一棵树,坐在树下剥着不知名果实的老人抬起头,因年老而浑浊的眼珠里射出的猜疑鲜明得令人浑身不适。唱着歌的少女们本在晾晒洗好的被单与衣物,但在唐玦临和甘罗经过时,她们都噤了声,满是疑惑地望向唐玦临,聚在一起用唐玦临听不懂的苗语小声交流着。
显而易见的生疏和排斥游荡在这座小小的苗寨里。
唐玦临不在意这些,不过他不知道甘罗会不会在意。
走在前头的少年只顾拄好拐杖,脊背尽量挺直,直到不自然。
一路上两个人没讲多余的话,唐玦临说甘罗手还没好利索,便不让他动手。甘罗只好倚着拐杖指点唐玦临怎么去辨识药草和野草,又怎么有效地采摘下有用的部分。夏末的雨林依旧闷热,不多时汗就湿透了衣衫,紧贴在身上。
唐玦临蹲身割下一株虫草,额头滚落的汗珠晃到了眼睛里,刺得他“嘶”一声。甘罗连忙也蹲到他身旁,伸手擦净了他脸上的汗水。
甘罗的手心很干燥,有点凉,阳光苍白,将他的皮肤照映得更加苍白。白到透明的皮肤给人感觉很薄,细密的青红血管如松散的蛛网浮在表皮之下,似乎搓揉得稍用力一些就会破开。
唐玦临想,怪不得这孩子脸红起来那么明显。
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