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那段时间,是他们最好的时候。
宽大的竹床上有两个人紧紧蜷拥着,埋没在身体深处的冲撞使得竹床也难免不安晃动。有细碎的汗珠从少年的额头甩落,而他正微闭着眼睛,专注于感受男人停在他耳畔的喘息,它与自远方而来的海潮相仿,挤占了他所能听见的全部。
在呼与吸的间隙,甘罗唤着唐玦临的名字,试图得到他的温柔回应。可男人对甘罗的呼唤无动于衷,任没有止歇的波动,逐渐吞噬了少年。
还是不够习惯。
如他,仍不能习惯被笼罩在男人的气息下,被贯穿,被撕裂,呼吸都是痛的。男人是一个沉重的封印,他的欲望将少年包裹,肆意掠夺一切之后,连空气都很少留下。
如他,仍不能习惯在坦诚相对的瞬间免于恐慌,他还是害怕沉溺在少年的怀抱里,怕清醒之后会比从前更加畏惧于一人独处的孤独。他的害怕轻易覆盖了他的温柔,用粗暴的手段挽留少年,令他无路可逃。男人是那样可悲,每个浅眠的夜晚都小心翼翼,为了确认身畔有他存在的重量,但并不想被少年发现他谨慎隐藏起的肌肤相触。
他们的身体是个密闭的瓷瓶,用蜡封存了许多秘密,唯一尽数解放的瞬间,就只有当肉帛相对,他的□□闯入他的渴求里的那一瞬。
欲望灼灼燃烧,布满汗水的肌肤正如曝露在火烤中的瓷器,外表渐次龟裂,声响铮铮,直抵身体深处,发出绵绵不绝的回音。
少年攥紧了男人的手臂,将脸埋进唐玦临的肩窝。他被他弄得很痛,可是想逃的时候还是逃进了他的怀里。
沸腾奔涌的情感在原始的节奏里哀戚。甘罗觉得自己变作了空城,唐玦临闯了进来,在反复的进出里毫无自制地席卷了所有,他把原本属于甘罗心底的东西拿走了,蛮横地刻下了他的印记,他让甘罗不再空寂,也为自己找到了归属。
于是荒凉已久的冰冷城池因为被占有的羞耻而快乐地颤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枯涸的河流也重新流淌。
多么病态的感情。
然而在抵达了极致之后的漫长或短暂的空虚里,仍旧渴求着你。
这份爱就像与生俱来的伤痛一样紧紧拥抱住了他们,相互渴求的心情早就扭曲了,不想被抛下,不想再一次一个人,既然痛楚无法逃避,便只有欣然接受。
甘罗隐约体察到,所谓欢愉,似乎目的并不在于结果。因顶点的沸腾短不过飞蛾扑火的须臾,历程的升温则长久得像翻山越岭。
可惜,到底还是结束了。
再怎样剧烈燃烧的情热,也是很快就会烧尽的。
冷静下来后的他,匍匐在唐玦临的胸口,不无感伤地想着。不管他们的关系前进到了哪里,甘罗始终没有安定感,这怪罪不了谁,谁让唐玦临没办法把他都没的东西带给甘罗。
“在想什么?”唐玦临抱着甘罗的头,缓慢捋顺他的头发。他问完话,胸口上枕着的那颗脑袋很沉闷地摇了摇。
“不开心吗?嗯?”他的声音溢出几分情热至极后的倦怠,甘罗听了,不免喉头一紧,脸颊上的红晕深了些许。
唐玦临稍稍叹了口气,按住甘罗的腰往上一托,使他整个人都伏在了他身上。然后唐玦临的一双臂膀圈了下来,把甘罗圈入怀中,几乎是爱怜地摸着少年的后脑。
“甘罗,你喜欢我?”
“喜欢啊,最喜欢了。”
“一直?永远?”
甘罗抬起头,攀住唐玦临的肩膀往上一提,正好与他面对面。他着迷地舔舐着唐玦临脸颊脖颈处残留的汗渍,低语喃喃:“我喜欢你。我的喜欢久远得像天河的水,也像天河的水永不会枯竭。”
唐玦临浅浅一笑,摆正甘罗的头吻了上去,末了,咬着他嘴唇沉声说道:“要一直都喜欢我啊。”
甘罗没有答话。他并非是为了唐玦临日复一日的幼稚问题感到不耐,因为他不能再懂这份心情——想得到足够多的爱,足够用来支撑幻觉的爱。
他们是一类人,习惯用幻觉抚慰着旧有的伤痛。既然早忘了感受自我与期待未来的能力,便也只有让其余人的需要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睡吧。”唐玦临亲亲甘罗眼角,让他躺平,自己则以肘支起上身,侧了过来,胸肌被拉出一条韧性的线条。甘罗有点疑惑地望向他,他则是笑笑,轻轻拍打着甘罗的背,好像在哄甘罗入睡。
甘罗在他温柔的催促下渐入梦乡,睡着的他慢慢蜷成个半圆,窝进唐玦临的怀中,而唐玦临也就着他的姿势,暂且弯起身子搂住了他。
这样的两个人,像两条残缺的弧线,在这一刻的平淡里,交接成了完美的圆。
天亮得越来越晚,但甘罗的作息很固定,基本每天都会在同样的时间醒来。于是越来越多的,他醒来时能够瞧见唐玦临安眠的姿态。就像现在这样,静静闭着眼,呼吸比往常略显沉重浑浊,他的胳膊不知不觉又被甘罗枕了一夜,想来肯定很不舒服,可他似乎并不在意这点,另条手臂往往都会抱在甘罗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