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玦临始终缄默地看着他的眼睛,像是望穿了隔在他们之间许多年的岁月。当时和甘罗同龄的他,再也看不到师姐温暖清澈的目光,世界仿佛忽然下起了雪,绝光的帷幕被拉下,天地都暗了下来。生命依旧机械地前行,时间是泥泞的深潭,走到今天的他早已生锈。
直至意料之外的邂逅来临。
雨后残阳湿润的光线似水洒下,冲淡了雨林浓得滴墨的绿。
温柔蔓延着的草木芬芳。
一晃而过的亮光,来自少年佩戴的银环。
仿若身处真实和幻梦边界的美丽少年,长着一双鹿的眼。
树叶上残留的雨露滴到头顶时,覆上嘴唇的另一片柔软。
仅仅一个分神,过去的一幕幕就如快速翻动的书页,急速掠过了脑海。
慌得手足无措还要逞强扮出一张凶煞面庞的甘罗,极用力地瞪着他,警告他不要妄动心思。
手里端着竹藤椅的甘罗,嘴上说不想和他太过靠近,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三言两语就被说得动心,轻易为他迷惑。
氤氲的雨天,屋子里充塞奇妙的异香,神智不算清醒的时候,甘罗在他面前崩溃般哭喊,道出了长久以来对自身的厌弃。
破落的秋千在晨风里微微荡漾,红了眼眶的甘罗执意不看他的脸,然而心酸的自述结束后,像是终于难以忍受这份喜欢的卑微,流露出渗透泪水的寂寞眼神。
牵在一起的两只手。
拥抱在一处的两个人。
祈求更多爱欲厮磨的少年。
承诺会为他唱整晚情歌的少年。
一次次在他面前崩溃,又一次次把凌乱的自己捡起来拼凑完整。
“我喜欢你,想要永远永远喜欢下去。”
火花似的感情,无比美丽地燃烧起来,一定会烧毁什么,一定想烧毁什么——为了焚尽后的灰烬,难分彼此。
“但是真的到了永远的那天,我可能已经不完整了吧,因为你不再需要我了。”
想要让两人都感到安心,于是甘罗强迫自己开朗欢笑。可实际上,越是体会到幸福的可贵,越是不确定企图占有的心是否恰当。
“让我们约定永远都喜欢对方吧。”
如果那一刻目光温暖的甘罗是真实的,那自称丑陋肮脏的他也是真实的。
那么对他的喜欢,更应该是包容全部的真实。
唐玦临像要抚平内心悸动般揪住了胸前的衣物,走马灯一样的记忆画面正伴随着刀刺的痛感不断涌现。他不能张口,一旦张口,就要有某种灼热的东西从喉头冲上来。他朝着甘罗迈出一步,霎时整个世界恍若天翻地覆,脚落下时踏上的是一片蓝天,而不是仅存的一小块没有被躁动虫群覆没的土壤,吹至耳边的风声里,让人心烦的尖叫消失了,深吸一口气,也闻不到混合了泥土腥气的污血味道。
一切突然变得浩瀚辽阔,不再有情绪需要压抑,更不需伪装真实的内心。
不用思考自己是不是有喜欢他人的资格了,这不是什么能够拿来评判的东西。
他终于能够想通,固守自己的痛苦是愚蠢的,刻意展示自己的忧虑是另一种形式的哗众取宠。现在的他,只需撕掉所有来自他人的定论,义无反顾地走出循环的昨日,哪怕明天是灰色的,也要牵着甘罗的手,一同等待新的明天降临。
就让我们在不会天明的明天,亲密相依,共同迎接无处可逃的孤独。
这是命运。
也是幸运。
即使停止了笛音,斑斓诡谲的毒虫并没有就此散去,贴地绵延的虫群似饱餐中途的胃囊,刚才一番暴动吃进不少血食,正需要这么一段闲暇好好消化。蛊婆死守着最后一条防线,以免毒虫侵入寨子里,她防得极辛苦,扣紧蛊罐的双手指缝间都沁出血液,早顾不上回头看看还有多少人活着。空气里逐渐蒸腾起熟烂甜香,像熬化了一锅上好的蜜糖,是饥饿的毒虫觅食时散发出的讯息,西来一阵风,隐约可闻通往阴间的门咣当作响。
“妖怪,你果然是妖怪,普通人怎么能做到这个地步?当年为什么我不直接掐死你!把你生下来的女人一定是外面的妖怪,把你们母子带回来的达南,包藏祸心,难怪老天要惩罚他自作自受!”蛊婆口不择言地怒吼着,听来如此尖锐刺耳,根本不像一个衰弱的老妪能发出的,她的骂声伴随着令人麻痹的疼痛,一字不落地进了甘罗的耳朵。气愤的他脸色铁青,狠狠扭曲着,指甲快要掐进了手心,眼神里激烈闪烁过种种复杂情绪,如同火焰喷薄的愤怒,迅速驱逐走了本意图占领他的不安和动摇。他挖空心思想找出回击的语句,但比他能想到的更为有力的声音砰一下炸起,凌厉的一道影急速前掠,擦痛了耳膜,引爆出一朵暗红的花朵,应声倒地的蛊婆迅即被湮没,一丝血迹都没留下。
或许是错觉,或许是真实,毒物发酵的甜香,似乎更浓郁了。蛊蛇猛地起身嘶鸣,窜至了虫群的最前头,傲然等待着甘罗的指令,而他只注意到站在身后的唐玦临,干脆到有些冷酷的表情,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