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丝花硕大的肥手指像五只强壮的白色毛毛虫,正在一堆精致的耳环中蠕动。身后的两个微胖的侍女战战兢兢地托着手镯盒子与头饰盒子,还有一个更胖一点的侍女半蹲着挑拣耳环。半年前她们并非这么胖,只是府上经验丰富的厨娘告诉她们之前被打残的那些侍女的血泪史,究其原因无非是吃得太少。短短六个月,原本几个如花似玉弱柳扶风的美娇娘硬生生将自己吃成了包子脸。
即使这样,也总在黄丝花照镜子或者裁缝店送来的衣裳被撑裂的时候,倒了大霉。
然而黄丝花今日心情不错,一身红彤彤的衣裳将她包裹成了一个喜庆的西瓜。多少年了,她知道镇上那些穷鬼都在背地里诅咒自己嫁不出去,穷鬼就是穷鬼,自己吃糠咽菜也巴望着别人也喝西北风。黄丝花勾起一个嘲讽的笑,那个笑在她脸上绽开狰狞的纹路,落雪似的掉下一层□□,铺了满地,她便忙不迭地让人补粉。噗噗噗的,她只看见眼前全是浓浓白烟,心里感到很满足。
唯一让她有些郁闷的就是自己的爹:昨夜里在青楼上灌了黄汤,醉醺醺地回来,乍然听见闺女有了上门女婿,喜得更发了财似的,浑身打颤,两杯酒下肚,至今还在床上挺尸。等会儿要拜堂拜父母,自己老爹的那副鼾声大作的样子,可不是给自己丢脸?黄丝花不耐烦地托了托自己母牛似的一对胸,心里想着:本小姐有钱有貌的,拐个潘安回来当上门女婿又有何不妥?老爹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正对镜自恋,门外突然跑来上气不接下气的一名侍女,肥胖让她的速度有些缓慢,但那声音比她先到一步传入黄丝花的那一对招风耳:“不、好、了!”喜事期间,最是忌讳,黄丝花的嘴角微微下垂,抬手便拿起一个首饰盒,冲那侍女砸了过去,将那侍女砸得一跳。黄丝花破口大骂:“鬼吼鬼叫什么!想挨棍子是不是!”
“不、不是,”侍女哆嗦着,惊魂未定:“新郎官,他、他逃跑了!”
“什么!”黄丝花脸上的粉由于震惊与愤怒正扑簌扑簌地往下掉,她跺着巨象似的腿,将地板震了震,发出的吼叫颇有屠户的风范:“那还不去找!不把新郎官找回来,本小姐就打死你们!”
黄丝花将手上的盒子都捏得变形了,众人皆色变,做鸟兽奔逃状,新房内一时乱成一团。黄丝花在这片混乱中顶着凤冠,摇摇晃晃地起身。两个胖侍女扶着她,都惊恐地看见黄千金脸上浮现出阴狠的笑容,她拖着那身紧绷的鲜红嫁衣,像一个被剥了外皮的西瓜似的出门:“他一定还在府里!那个下贱的男人被我捆在柴房,他一定是去救那个贱夏去了!”
黄丝花口中的“贱夏”,确实正被五花大绑地捆在柴房里,嘴里塞着破布条,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逃跑的新郎官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正蹲在她面前,笑眯眯地和她商量大计:“怎么样?只要你点点头,答应跟了我,我就解开你……摇头?哎,半夏……”新郎官叹着气,“你看看我,为了你誓死不穿那身喜服,你就没一点感动吗?半夏,擦亮你的双眼,我长得不差,武功也不错,上能揭瓦,下能种田,你为什么就对我没有一点点心动呢?”花半夏咬着嘴里那块布抗议了半天,见他如此死缠烂打,十分气结,索性白他一眼,蠕动着挪到墙角,不吭声了。
“你呀你呀,连撒个谎都这么小气。”迦南罗笑得无可奈何,将手伸到她嘴边,忽然想起什么:“先说好啊,等会儿可不许咬我,也不许骂人。”花半夏目光炯炯,似乎是懒得纠缠了,便重重地点头。那双白瓷一般的手伸了过去,将那块布一扯,还未来得及收回,那张嘴果断地一咬,细细的牙齿狠狠地扎了下去,迦南罗“啊啊啊”地叫唤起来。花半夏松开嘴,盯着他握着手指佯装叫疼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地骂道:“你自己招来的烂桃花,连累老子!现在都什么时候,还只顾着说些混账话!”
“姑娘家家的,什么老子啊老子的……”迦南罗握着自己的手指嘟囔着,一副扮猪吃老虎的德行,花半夏便不耐烦地喊着要松绑。迦南罗嘴上继续胡扯,手上倒是乖乖听话,伸手要来松绑,忽然之间,风声涌动,他的双耳抖了抖,神色猛地一沉:“有人来了!”
厨房里,方轻盈对着一桌子花花绿绿的食材,眼前也有些迷蒙起来。入定了半天,她才闷声道:“路见不平,却躲在厨房里做面,绝非英雄所为……我说的是我自己。”
昨天夜里那个小贼说了,他在房顶上路过黄府,瞧见柴房里绑着一个年轻男子,他顺便偷听了墙角,得知黄千金利用人质威胁新郎官入赘,并且,黄千金恶狠狠地表示等到拜完堂,便将新郎官的老相好乱棍打死,扔去乱葬岗喂狗。尽管,小贼在分享了这个小镇惊天八卦后仍然被方轻盈打了一顿,现正被鼻青脸肿地捆在家里,方轻盈依然认为,习武之人有必要做点什么。
胡秃根握着一双长长的筷子在面汤中慢条斯理地搅和着,浑身笼罩在热气中,多了几分神秘的色彩,他没睡醒似的声线更添朦胧:“这一趟,六百两。”
他说的是做这顿面的佣金。方轻盈咽了咽口水,为他再打工五百年的话也没有勇气说,硬着头皮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