眸子里:“你好好看看我,难道你真的不记得,你五岁的时候,是谁把你从湖里捞上来的?你十二岁的时候,和我一起在山谷里逃亡,是我背你下山的,你说你会一辈子记住我的救命之恩的!”
是啊,花半夏忘记了许多事。她忘记了在频繁的流浪之前,她曾在深深的王府之中被许多花朵似的侍女追随过、服侍过,她忘记了那些锦衣玉食的时光存在于她的童年中,她甚至忘记了王妃的葬礼,忘记了自己曾怎样在王妃的房间里转来转去到处掀被子,却找不着自己的母妃,疑惑地在地上坐了许久,还是奶妈哄她入睡的。
那一年,迦南罗曾和自己的小王叔进京献贡,顺道去了王府做客。小王叔不无感慨地说,这是当朝唯一一位王爷,贤名在外,朝不保夕。他在席间喝多了酒,便在后花园乱逛,一眼瞄到一个婢女见四下无人,偷偷将一个玉团儿似的小女孩一把推进了湖里。
许多年以后,他再一次来到中原,一路鲜血淋漓,尾随的部下都被杀了个干净。在那个青葱翠绿的山谷里,飞箭嗖嗖从耳边擦过,阳光下那个背着篓筐的少女还没反应过来,被他抱得一个飞旋,臂膀还是被擦裂了一道口子。他拉着那个少女奔跑,惊鸿一瞥间,阳光洒落下来,他的心一阵透亮。
那个孩子没有死,也许传说中暴病而亡的那个王爷也根本没死。那个孩子后来长大了,长成了他怀里的这个人。
迦南罗将她从马上抱下来,轻声道:“你现在可明白了?”花半夏喃喃道:“骗局,都是骗局。”迦南罗上前抱住她,轻轻吻着她的头发:“我现在什么也不想管,我们什么都别管,别管明天了,好不好?”
也许过了明天,他们才真的没有明天了。
后来,花半夏常常回忆起那段日子。她与迦南罗住进了那里的一间客栈,那天晚上的水很烫很舒服,她趴在浴桶的边缘,看着那道屏风后静静坐着的迦南罗的背影。她想起迦南罗拉着她的手对掌柜说,要一间房时他绯红的面颊,还有自己急促的心跳与呼吸。
蜡烛熄灭后,迦南罗侧过身轻轻地抱住了自己。她睁着眼睛看黑暗的帐顶,小小的空间,温暖的,仅仅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没有了阴谋也没有了疲惫。从前,明明有无数个这样的夜晚,感觉却又不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迦南罗伸出手指擦掉了她脸上的泪珠,他说:“我只想静静抱着你,这样就很好。半夏,别管明天了,好不好?”
花半夏终于也翻了个身,与他紧紧相拥。
客栈坐落于雪山脚下,附近有几个集市,常有番邦的商人来往于其中。白天时迦南罗带着她上四处的酒馆,晃着酒杯得意洋洋地跟他讲这些异域酒的故事与喝法,吹嘘着自己七八岁的时候就跟着父王到处去游牧民族的帐篷中做客、喝到了各种各样的酒的趣事,喝到兴起处,也爆出自己酒后胡言闹了许多笑话的丑事,逗得花半夏哈哈大笑,酒水都撒了满桌,引得酒馆老板瞪着眼珠子不满地看着他们。
两个人叽叽歪歪地搂着走在街上,好不容易摸回了原来的客栈,在楼梯上走两步又退后三步,花半夏指着那楼梯茫然道:“这、这是天梯?怎么走不完呢?”迦南罗回过头,看见她喝得星眼微旸,双颊绯红,忍不住向着她借势倒了一倒,正好吻在她脸颊上,在她耳边咕哝了半晌,花半夏却将头一歪,睡了过去。
隔天迦南罗忽然又想起来带着她上去爬那雪山,到了半山腰,基本上是迦南罗一路拉着气喘吁吁的花半夏艰难前行了。“坚持一下,”迦南罗回过头来安慰她:“就快到了啊。你们汉人不是有句诗,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吗?”花半夏一边抬手拨正自己的貂帽一边腹诽:我可真是要绝顶了!
在雪山之巅,花半夏看着山脚下错落的房屋与远方遥遥的云朵,忽然开口:“上次醉酒的时候,你好像在我耳边说了几句话,你说了什么?再说一遍。”迦南罗笑了,正想开口,冷不防天际传来一声尖锐的唳叫,抬头一看,正是一双老鹰在苍穹之上盘旋。
迦南罗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山脚下,他那些忠心耿耿的部署都在那儿跪着,膝盖都被融化的雪花浸透了。为首似乎有意无意地瞟了花半夏一眼:“二殿下,还是跟我们回去吧。骁国正是动荡之时,大殿下狼子野心,但他不过是个庶出之子,怎有资格继承王位?二殿下切莫为了儿女私情,置国家于不顾,何况此女子是当朝……”
下面没说出口的话被迦南罗打断:“够了。”
确实是够了。这些时日,已经是最后一段开心的日子。
花半夏回到客栈,坐在他们一起躺过的那张床上,静静地发呆。有些人来过自己的生命,走了之后,连雪山都寂静无声。
房门忽然被人敲响。继而,被轻轻推开。
纳兰止的战袍上犹沾着血迹,望着花半夏的眼神中终于带着一丝怜悯:“郡主,跟我们回去吧。”花半夏不答话,冷冷地看着他,连一句讽刺的话都懒得说了。
纳兰止单膝跪地道:“郡主,傅公子为了您,甘愿被穿了琵琶骨。”花半夏的喉咙发出了不明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