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吗?”
男人说完,抓着栏杆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像是怕这个要求太过分,又赶紧补了一句。
“就两句。”
陈道长没有说话,原本准备递过去的红绳停在半空,绳尾随着船身轻轻晃动。
叶开抬头看了他一会儿,随后转过身,朝水面上那张庞大的贝壳望去。
雾气沿着壳缘流淌,那道盘踞其中的龙形微微偏头,金色的眼睛落向这边。
“听见了吧?”
叶开朝船上的男人指了指。
“刚才说好的,售后也得跟上。”
水面泛起几道涟漪。
片刻后,聚在船舷旁的白雾缓缓向两边散开,甲板上那些锈蚀的铁皮、盘绕的缆绳,逐渐被另一幅景象覆盖。
一截低矮的土墙先露了出来。
墙根放着两只落满灰的陶罐,旁边靠着一把秃了半边的竹扫帚,往上,是被雨水冲出深浅痕迹的屋檐。
男人的呼吸忽然停了一下。
他松开栏杆,下意识朝那边迈了半步,目光落在门框右侧的一道刻痕上。
小时候,他拿菜刀在那里砍过。
为这件事,挨了结结实实一顿打。
后来门框换了一边,新木头颜色浅,老木头颜色深,他每次回家,总要伸手摸一下那道没换掉的刀痕。
眼前的木门半开着。
里面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随后,一道有些不耐烦的声音从屋内传了出来。
“又跑哪儿去了?”
男人僵在原地。
“饭热了几遍,还知道回来?”
一个系着旧围裙的妇人端着碗,从门后走了出来,见他杵在外面,眉头顿时皱得更紧。
“站那儿当门神啊?”
男人嘴唇颤了颤。
刚才还抓着栏杆不放的那只手,此刻垂在身侧,手指蜷起来,又慢慢松开。
“娘……”
妇人已经转过身,将碗搁在屋里的方桌上,又伸手把旁边的板凳往外拉了拉。
“赶紧的,待会儿又凉了。”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鞋底仍然踩在船上的铁板上,到了第二步,脚下却像是换成了熟悉的泥土地面。
他低着头,跨过那道门槛的时候,右脚习惯性抬高了一些。
小时候在那里绊过太多次,直到后来长大出门,在外面住了不知道多少地方,回家时还是会留意这一脚。
直播画面里面,男人弯腰走进那间老屋,背影微微佝偻着。
“这是他以前的家吧……”
“门出来的时候,他就认出来了。”
“我妈也这样,吃饭晚一点就得念叨。”
一条弹幕刚发出来,后面跟着回复。
“能念叨就听着吧。”
屋内,男人已经坐了下来。
妇人将筷子往他面前一放,顺手拿起灶边的锅盖,又往碗里添了些东西。
“整天往外跑,鞋底磨穿了也不晓得说,非得等脚板露出来才知道疼?”
男人低着头,伸手接住那双筷子。
“嗯。”
“嗯什么嗯,问你话呢。”
“知道了。”
妇人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觉得今天这个儿子有些不对劲,回头又看了他一眼。
往常说上一句,他至少得顶回来两句。
今天倒是老实。
她将锅盖放回去,走过来,伸手在男人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不吃饭,盯着碗看什么,外面惹祸了?”
男人肩膀猛地一颤。
筷子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赶紧低下头,用另一只手挡住眼睛,可眼泪还是顺着指缝落了下来。
妇人的手停在半空。
“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哭上了?”
男人摇了摇头,抹了一把脸,声音却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没惹祸。”
“那你哭什么?”
他张着嘴,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
“娘,你接着说。”
“我听着呢。”
快艇上,赵有成转过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陈道长望着那间老屋,轻轻吐出一口气。
叶开站在他旁边,目光越过门槛,落在屋内那道忙来忙去的身影上。
异常感知带来的感觉没有变化。
那间屋子里,始终只有一个亡魂。
“他知道吗?”
叶开的声音很低。
陈道长点了点头。
“知道。”
屋里的男人夹起一口饭,动作慢得出奇,嚼了几下,又抬头看看坐在对面的母亲。
妇人还在念叨他身上那件穿旧的衣服,嫌他出门不知道照顾自己,衣领都磨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