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开看着那两行字,捏着毛笔的手停了一下。
桌后,穿长褂的男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他,握着笔杆的手指细长,指甲缝里面塞着一层黑泥。
“不会写?”
叶开回过神,将笔尖往砚台里面蘸了蘸。
“会。”
“就是第一次随这种礼,不太熟悉流程。”
男人没有接话,只将礼簿又往他面前推了一点儿。
叶开低头,找了个空着的位置,写下一个随口编出来的名字,随后在旁边填了个近日的日期。
轮到最后一栏,他停了停。
“烧了,怎么写?”
桌后的男人抬眼看他。
“烧了?”
“火化。”
叶开解释了一句。
“家里人响应号召,办得挺利索。”
直播间里面,刚才还在研究礼簿的水友,顿时刷出一片问号。
“你家里人知道自己还有这个业务吗?”
“人还没死,后事先给自己安排明白了。”
“主播这嘴,活的死的都骗啊!”
男人的目光在叶开脸上停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灰呢?”
“撒河里了。”
“哪一段?”
叶开抬头,看了一眼院墙外面暗沉沉的水光,又看向对方。
“这就得问水流了。”
男人:“……”
叶开十分坦然。
“撒的时候在上游,现在漂到哪儿了,我也说不准。”
桌后安静片刻,那根发青的手指在礼簿上点了点。
“写河里。”
叶开依言落笔,将毛笔放回去,又朝对方点了点头,抱起身边的包袱,跨过门槛。
弹幕已经笑了起来。
“好家伙,流动人口。”
“人家问住址,他直接把整条黄河填上了。”
“等会儿查无此尸怎么办?”
“查不到怪谁,地址又没写错!”
院子比从外面看着深,几排方桌一直摆到后面的廊下,桌腿浸在浅浅的积水里,凳子旁边全是湿漉漉的鞋。
有人端着盘子来回走动,衣摆拖过水面,留下一道道细长的痕迹。
叶開扫了一眼,将手机固定在胸前,挑了靠近侧门的一处空位坐下。
背包靠着腿放好,小黑则被他安置在凳子下面。
蜃珠演化出来的包袱轻轻动了动,往他的鞋边挪了一点儿,便不再出声。
这张桌上已经坐了五个人。
离叶开最近的是个穿旧布褂的瘦男人,脸颊往里面凹,脖子上围着一条湿毛巾,毛巾下面的皮肤泛着青灰色。
见叶开坐下,他缓慢地转过脸,嘴角扯了一下。
“刚来的?”
叶开点头。
“听见热闹,过来看看。”
“赶上了。”
瘦男人抬起筷子,朝桌上比画了一下。
“吃。”
桌上摆着几只粗瓷盘,整鱼、鸡、肉碗,还有一盘叠起来的馒头,乍一看,倒真像是村子里办喜事摆的席面。
只是没有热气。
院子里人来人往,盘子也不断从后面端出来,却闻不到半点饭菜香。
一只大碗刚从叶开旁边送过去,凳子下面的小黑便抬起脑袋,鼻子抽了抽,随即往他腿后面缩了一截。
叶开感觉到脚边的动静,低头看了一眼。
包袱正紧紧贴着他的鞋。
他再抬头,视线落向面前那盘鱼。
鱼身上的鳞片已经掉了大半,发白的肚子鼓着,一只眼睛陷了下去,另一只却凸在外面,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
鱼鳃张开的缝隙里,塞着细细的黑泥。
盘底积着一汪水,随着桌子晃动,一根缠在鱼尾上的水草慢慢飘了起来。
叶开刚拿起的筷子,停在手里。
死鱼。
还是在河底泡过不知道多久的。
旁边那只鸡倒是颜色鲜亮,表皮油黄,鸡头歪在盘子边缘,看上去颇有几分卖相。
然而瘦男人伸手挪了挪盘子,鸡身背面便转了过来。
破的。
一块黄纸泡软以后翘了起来,露出下面细细的竹篾,鸡腹里面空荡荡的,还能看见几处烧焦的黑边。
纸扎的。
叶开将筷子缓缓放下,目光又扫过馒头。
裂开的表皮上,长着一层灰绿色的霉,最下面那个粘着半张红纸,纸上隐约还能看见一个“奠”字。
叶开:“……”
直播镜头将这些东西拍得清清楚楚。
“???”
“刚才谁说伙食不错的?”
“我撤回,我眼瞎了!”
“那只鸡是纸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