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后一天,星期五,断断续续下了一周的雨终于彻底停了。接下来,经过干燥的十一月,便要入冬了。
晚上,思桐睡到半夜忽然觉得发冷,迷迷糊糊醒来,心想,这一段天气湿冷,自己已经很注意保护了,没想到还是不行。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实,可是心窝总是捂不暖,挣扎半天,不敢冒险,还是爬起来吃药,就当是预防也好。
农历初八的上弦月已经升至中天,从阳台外照进卧室,一片朦胧。思桐没开灯,直接摸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药片,就着保温杯里的水吞下。心里踏实了一些,重新上床睡觉,之后一夜无梦。
周末又到了,思桐在家里赶着公司要的材料,一边制作表格一边把各级上司诅咒了个遍,末了还担心地问黄鹦会不会觉得她心理太阴暗。黄鹦回答:“我已经习惯了。”
趁思桐忙着,黄鹦自己一个人去了市图书馆,穿过大半个市区才找到n年前建成的新馆,比起记忆中的老图书馆,气派了不只一两倍。
沿着大理石台阶往上爬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相熟的面孔,那是一名五十岁上下的男士,戴眼镜,怀里抱着好几本大书,全是医学书藉。黄鹦与那人目光相错了片刻,对方似乎并没认出她来,但是黄鹦想想,还是出声叫道:“罗教授。”
那位罗教授停下脚步,重新打量黄鹦一眼,很快就想起来了:“哦,你是——”
黄鹦微露笑容,对他礼貌地点了点头:“教授您好,好久不见。”
罗教授也点点头,黄鹦不确定他是否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只听他问道:“你现在怎么样?”声音刻板,听不出感情。
黄鹦当初在他那里接受治疗的时候,曾经不肯配合,闹得不太愉快。她还记得那种被当成不得不处理的垃圾的感觉,在那时幼稚的脑海中,这些医生和护士就像一群拿着杀毒喷雾剂的清洁人员,而自己则是一个生满了霉菌的橱柜,被舍不得丢弃的家人送来,只求别让它彻底散架。不过……都过去了,现在回想,他们只是在帮助她和她的家人,至少她的父母对此是满怀感谢的。
时隔九年,黄鹦想不到会这样巧遇,她淡淡笑起来,直视着罗教授,说:“我现在很好,在学校找了一份工作。”
“在学校……?”
“嗯。”黄鹦点点头,“在高中代课,教英语。”
如她所料,罗教授的表情立刻变得不自然了,他皱眉盯着黄鹦,紧接着问道:“在哪个高中?”
黄鹦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回答:“一中。”
罗教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说其他话就走下了楼梯。黄鹦目送他的背影,笑容淡去,剩下面无表情。
她来到咨询台,查问之后乘上电梯,直接到了顶层的过刊阅览室。直到走出电梯间时,她才轻轻地吐出了一口闷气。
再呼吸时,闻到的却是一股经年的油墨味。穿过窄小的门廊,一重重书架映入眼帘,无数无人问津的报纸、过刊如同博物馆里的古老陈列一般静静地躺在上面。因为是顶楼,天花板吊得格外高,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华丽的装潢到了这一层却半途而废,黄鹦抬起头,就看见□□的日光灯管从天顶上吊下来,细长的支棍让整个空间显得抽象而陌生……或者,其实是熟悉。就像油墨的味道,就像沉甸的空气,就像削瘦如柴的光阴。
穿着平底软鞋的脚,轻悄悄走过书架之间,声光控制的电灯像许久无人惊扰的沉睡者,对这位读者的到来无动于衷。但偶然间,也会有一盏灯惊醒似地亮了起来,照得周围一片雪亮。
黄鹦对着标签卡上的数字寻找,那些按时间顺序排列的报纸和期刊一一经过眼前,偶尔唤起一些旧识。先时起伏的情绪一点点平静下来,她来到了要找的地方。
面前的书架上是老百姓通常订阅的地方晚报,在她很早的记忆中,有听过“早报看时事,晚报看生活”的说法,所以她决定先从晚报找起。往年的报纸都已按照年月整理成册,一年就是十二个大纸盒子,竖立在一块 。黄鹦之前的担忧是多余的,这里连十几年前的报刊都有留存下来。
她伸手到书架上,寻思片刻,抱下了2007年三月的那一册。入手沉重,几乎拿持不住。她抱着那个厚厚的纸盒来到书架旁空无一人的座椅上,将它放在桌上,小心地打开来。
每日一期的报纸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这个城市的大事小事。黄鹦发现自己从前真的从未关心过现实生活中的任何部分,如今借着这个机会看到,倒不觉得讨厌,反而有种遥望海市蜃楼的趣味。只是相隔的不是现实的海洋,而是时光的海洋。
她并没有按照顺序从零六年九月看到零七年六月,而是随着心情拿出三月的报纸,然后是五月,二月,零六年十月,十一月……一直低着头翻看,脖子也僵了,指间也染上了墨迹和灰尘,但始终没有什么收获。也许真像秦旸说的,那次车祸并没有被特别地报导出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眼看真的要到晚上了。黄鹦忍不住嘲讽自己,她分明是对那些或庸俗或丑恶的事件产生好奇,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