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黄鹦来医院看她,一进病房就从包里掏出了她高中时候的那个mp3,连着一副新的耳机一起递给了她。
奇怪的是,这mp3看上去似乎和她记忆里的不太一样,她就像看见了一个新的东西似的。然而上面的一处磕痕又分明唤起了当年的一幕:在学校下楼梯时,她不知怎么,不小心把它从扶手外侧掉到了下一层楼梯上。那段距离至少有两三米,她以为一定要摔坏了,结果只是磕破了一个角。
思桐在病床上展颜一笑,冲黄鹦道:“就是这个!谢谢!”
她试着充电、开机,发现屏幕坏了,按键迟钝,但至少还能听。她和凑过头来的黄鹦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感叹:“这是个工业奇迹啊……”
她们在里面找到了很多当年一起喜欢过的歌,几本上一听开头就会兴奋地叫起来,继尔又牵出各种各样的话题,聊得不亦乐乎。还有一些目录她直接跳过了,黄鹦也很默契地没有表示出任何好奇。
第二天是周六,但黄鹦让思桐早点休息,九点多钟就回去了,同病房的两个老人家也很早就睡下了。思桐靠在床头,和走廊上的黄鹦挥挥手,目送她转身离开。明亮的走廊透着一股苍白的压迫感,有一瞬间她觉得黄鹦的背影看上去格外疏离,就好像走在一条和自己越来越远的道路上,转过一个拐角,然后消失在不知何处。
当房间熄了灯,窗帘紧闭,冬夜的寂静便弥漫开来,裹着隔壁床老人低沉的鼾声。只有在医院的病房里,在这片黑暗的寂静中,一种被平时的活力,忙碌,快乐和疲惫隔离在外的感觉才清晰地浮现了出来,那是混和着衰败,空虚,沉闷和另一种疲惫的感觉,生活仿佛露出卸了妆的一面,一张苍白而平庸的脸。
然而这张脸,又仿佛能给人的内心注入某种力量,是热闹,幸福,希望和努力都无法给予的。这种力量能让她走下平坦人生中的深谷,在阳光照不到的幽暗植被间穿行,迎着寒冷,孤寂和灰色的风。
耳机里放出的音乐像血液般流淌在四肢百骸,渐渐汇聚成一条倒流的河,将她慢慢地淹没。她睁着眼睛,看不见眼前的房间,却能看见灯火通明的教室,人来人往的走廊,走廊外深蓝的夜色,夜色中茫茫的操场。
每一天晚自习下课,她都会一个人穿过喧闹的走廊,戴上耳机,随着离开的脚步,人声与旋律就像一对鞠躬谢幕和信步登场的表演者,此消彼长。她找到了一个没有别人发现的角落,默默地宣告了占领权。那里的视野并不开阔,在建筑的夹角中,可以看见校外马路上的车流,五颜六色的灯光就像万花筒一样。
这种日日不变的休憩方式伴随她度过了紧张的高二和高三,她也从理科实验班转到了普通的文科班,原来的班级座号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她自然不想再坚持和自己不擅长的科目较劲。
分班之后,她的成绩排名也回到了正常的位置,不再莫名其妙地冲到前面,也不再出现难以预料的结果。每一次她怎么考,出来的就是什么分,几乎没有让她意外的情况。生活和现实好像完全掌握在了她自己手里,就像脚下的步子一样娴熟和确定。唯有娴熟和确定。
所以现在留下的记忆,也只有晚自习课间独自享受音乐的片段。mp3里那些没有歌词,或者歌词听不懂的音乐都是她曾经的最爱,听了一遍又一遍的天籁之音。
可是高中毕业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听过这些歌,甚至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听了。
这些旋律已经刻进了时光深处,每一个音符都会将她送回当年的那个角落。
思桐听着耳机里熟悉的乐声,心底的感动和曾经无异,它们依然是她的天籁之音。但今夜过后,或许又要过上许多年,她才会再次想起它们。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的房间开始变亮,月光透过拉拢的窗帘照进来了。它勾勒出了病房里的床铺,椅子,茶机的轮廓,它照亮了地上的几片瓷砖。渐渐地,枕头和被子也变得苍白雪亮,纤毫毕现。思桐睁着恐惧的双眼,看见整个房间都沦陷在了亮如白昼的月光里,就像一个无声的噩梦。
耳机里的音乐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墙上模糊的挂钟似乎显示十二点已过,她却还没有入睡。她后悔在该入睡的时候听歌了。
月亮已经升起,今晚的月光亮得可怕。
她想开灯,如果是在家里,她一定会开灯。
思桐闭上了眼睛,但还是感觉月光笼罩在头上身上。她把薄被拉上来盖住了脑袋,结果却感到窒息,只得赶紧掀开。
她想从床上爬起来,下肢却像被铁钳夹住一样,一动都动不了。脑袋也开始感到虚浮,仿佛月光已经渗透了她的脑海,像大雾一样弥漫开来。
太糟糕了,太糟糕了……
她怎么会让自己陷入这么糟糕的境地?为什么这么多年了,她还是这么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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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这个城市八年前的秋天。
操场边的林荫路上,穿着制服的少年和少女并肩而行。他们的手牵在一起,脚下踩着青黄的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