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上下耗费半天时间,才慢慢接受一个荒诞的事实。少主大婚迎娶回来的新娘子,变成一个年仅五岁的幼童。
王伯是整个周家最早平复心绪的人。身为周家老管家,这么多年各式各样荒唐的事端他见识过不少。他立刻吩咐下人收拾西跨院,用来安置叶苍苍。喜婆把小丫头从花轿当中抱出来的时候,苍苍双手死死攥住那块包过麦芽糖的帕子。经过一路的颠簸摩擦,帕子已经脏得看不清原本的花色纹路。
“少……小姐。”喜婆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称谓,称呼卡在嘴边十分别扭,“您先跟老奴过去换一身衣裳?”
叶苍苍直接摇头拒绝。
“我嫁过来了,要跟夫君住。”
喜婆面部肌肉不受控制抽搐几下。
“这个……少主居住在东院。您年纪尚幼,暂且先住西院……”
“我不小。”叶苍苍双手叉腰,模仿平日里见过的大人神态,挺直小小的胸膛,“我五岁了。叶家五岁的丫头都已经能够干活。”
喜婆求助一般看向站在一旁的王伯。王伯又转头望向周镇山。周镇山环顾四周,想要找周问商量对策,才发现自己的儿子已经不见踪影。
此刻周问待在东院书房。
他端坐在书案之前,面前摊开一卷医典。书页摊开许久,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窗外院落之中,断断续续传来叶苍苍说话的声响。孩子清脆的嗓音穿透窗纸,一阵阵飘进书房内部。
院子里不断响起杂乱脚步声,还能听见王伯高声提醒不要触碰有毒花木的喊话,夹杂着苍苍的辩解。
“别摘那花有毒。”“我没摘我就闻闻。”
周问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又被他强行压下。他重新低头看向面前医典,翻过第一页,翻过第二页,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书房房门传来叩击的声响。
“少爷。”门外传来王伯的声音,疲惫感浸透在话语的每一个字当中。
“进来。”
王伯推开房门。叶苍苍跟在管家身后走进书房。孩子身上已经更换过一套新衣裳。衣服依旧偏大,但是不会像嫁衣那样拖地。她手中握着一枝方才摘下的夹竹桃花朵,粉色花瓣还带着院落里的露水。
“她说要给您送花。”王伯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当中挤压出来,“老奴反复和她讲过这花带有毒性。她却说自己凑近闻过,不会出事……”
叶苍苍高高举起手中花枝,一副献宝的模样递到周问面前。
“给你。”
周问视线落在花朵之上,随后又看向叶苍苍的手指。夹竹桃植株的汁液沾染在孩子指尖,皮肤已经泛起淡淡的发红。周问伸手接过花枝,随手搁置在书案一角。紧接着伸手捉住苍苍的小手,用自己衣袖布料轻轻擦拭她沾染汁液的指尖。
“夹竹桃的汁液长时间接触皮肤,皮肤会发痒红肿。”周问耐心说明。
叶苍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之后抬眼看向周问,眼睛骤然亮起。
“你懂这个?”
“懂一点。”
“那你能不能教我辨认草药。我娘以前教过我一点点。只是她走得太早,很多内容我记不全了。”
提起自己的母亲,苍苍语气平平淡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今日刮风下雨这种寻常小事。周问擦拭指尖的动作短暂停顿,之后继续完成手上的动作。
“行。”
得到应允,叶苍苍满心欢喜。她踮起脚尖,目光投向摊开在书案上的医典,伸出小手就想要去触碰书页。周问轻轻把医典向侧边挪开,孩子身体跟着书本移动,如同追逐光斑的小猫一般。
“你识字吗?”周问发问。
“不识字。”叶苍苍回答理直气壮,“但是我记性很好。你念出来,我记下来。”
周问静静注视她片刻,伸手翻开医典,指着书页上面绘制的草药插图。
“这个是当归。”
“当归。”叶苍苍跟着重复一遍。
“补血,调经,止痛。”
“补血,调经,止痛。”
孩子复述完毕,脑袋歪向一边,心中生出疑问。
“当归是不是很苦?”
“苦。”
“那我不喜欢。”叶苍苍小脸皱成一团,“我姐姐说,味道苦的东西,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周问没有接下这句闲话,伸手合上医典推到一旁。拿起方才那枝夹竹桃,随手插进桌角的笔筒。
“你暂且住在西院。”
“我要住东院。”叶苍苍立刻提出反对。
“西院里面栽种一棵桃树。再过两个月就会结桃子。”
叶苍苍双眼瞬间明亮起来。
“甜的吗?”
“甜。”
小丫头陷入纠结,十根手指绞着自己的衣角,嘴唇紧紧抿起,认真思索权衡许久。
“那……我先住西院。等桃子成熟,我再搬过来。”
周问点头应允。
叶苍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