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家送来的那口旧木箱,依旧静静搁置在西院的角落。
叶苍苍搬来西院已经不少时日。大部分时候,那口箱子都被一块粗麻布遮盖严实。只有偶尔,她会掀开麻布,打开箱盖,看一看母亲遗留下来的旧物。那日取出雪见草之后,她便格外看重这口箱子,不许仆役随意触碰挪动。
这天午后,雨丝绵绵落下。京城下起一场连绵小雨,院子地面被雨水打湿。药圃的泥土浸润之后,散发潮湿泥土气息。外面不便晾晒草药,也不便在院中玩耍。叶苍苍便回到西院,将那口旧木箱拖到房屋中央。
雨水敲打窗棂,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周问听闻西院传来拖动木箱的摩擦声响,便迈步走了过来。
推开屋门,看见叶苍苍跪在地面,已经掀开粗麻布,箱盖完全敞开。旧衣裳整齐叠放在箱内,油纸包裹的雪见草安安稳稳摆放在布包一旁。
听见推门动静,叶苍苍回过头。
“周问,外面下雨,不能去药圃,我就把箱子打开看一看。”
周问缓步走入屋内,在箱子旁边蹲下身。雨水带来的微凉湿气顺着门缝钻入屋子。
“这是属于你的东西,你自行做主便好。”
叶苍苍点点头,伸手把那包雪见草取出来。油纸层层解开,干枯灰白的根茎暴露在空气当中。淡淡的苦涩药味,在屋内缓缓散开。
她一根一根拿起细看,指尖轻轻抚摸根茎表面细密的纵向纹路。
“娘留下的药,闻起来还是苦苦的。”
周问接过其中一截雪见草根茎,指尖感受根茎粗糙的质地。
“此物只生在极北冰寒之地。采摘完成之后,炮制手法错一分,药性便会尽数消散。当年叶成舟远赴极北,冒着莫大风险,才将这一包解药带回。这包药,是专门化解引魔香毒素的主药。”
叶苍苍眨眨眼睛。引魔香这个名字,她听过几次,却依旧不完全明白其中凶险。只隐约知晓,这是一种会害人的毒物。
“那,这个药,会治好什么样子的病。”
“中了引魔香之毒的人,心魔滋生,脏腑受损。唯有雪见草,可以压制化解毒素。”周问缓缓解释,“你的父亲叶成舟,查到你的母亲是遭引魔香所害。为寻解药,才远赴极北。”
叶苍苍握着手里的草药,沉默片刻。孩童脸上的笑容淡下去。
“爹爹是为了娘亲,才跑那么远的路吗。”
“是。”
“那爹爹找到了药,为什么没有回来救娘亲。”
周问的心底微微一沉。叶苍苍的提问天真,却戳中最残酷的现实。
“等他把药带回叶家的时候,你的母亲,已经不在人世。”
叶苍苍抿住嘴唇,小小的身子微微低垂。过了一会儿,才又抬起头。
“所以爹爹就把药留给我。怕我将来,也会中这种毒。”
“没错。”周问点头。
叶苍苍低下头,望着手中干枯的草药。她终于明白,这一包看着不起眼的干草,承载着父母二人两桩遗憾。父亲没能救下妻子,便拼尽全力,把保命的机会留给女儿。
“我会好好保管,不会拿给任何人。”叶苍苍把雪见草重新用油纸仔细包裹,放回木箱之内。合上箱盖,再把粗麻布盖回箱子表面。
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看向周问。屋外雨还在下,雨点不断敲打窗纸。
“周问,爹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是一个不肯放弃真相的人。明知道前路凶险,依旧要去寻找答案。”
叶苍苍把这句话记在心间。
雨越下越大,屋内光线渐渐昏暗。周问没有立刻离开。目光扫过床铺,枕头侧边,那方缝补过的旧帕子安安稳稳摆放着。帕子上浅褐色的缝补针脚,在昏光之下看得清清楚楚。
周问脑海之中,浮现花轿那日,遗落在轿底的麦芽糖碎屑。那一点碎屑,被他用油纸包裹,一直贴身收在衣襟之内。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小小的油纸包,递到叶苍苍面前。
叶苍苍有些疑惑,伸手接过来,慢慢拆开油纸。
一点早已融化变形的麦芽糖,静静躺在油纸当中。琥珀色的糖体,大半已经和纸粘连在一起。
叶苍苍瞳孔微微睁大。
“这个……这个是我上花轿那一天,吃掉的那一块糖。”
“当日你吃糖,有少许碎屑掉落在轿底。我捡拾起来,收存到今日。”
叶苍苍双手捧着油纸包,指尖微微发颤。时隔这么久,再一次看见当年花轿之中的麦芽糖。旧事一幕幕浮上心头。大婚那一日,自己抱着这半块糖,坐上花轿,想要以此保全叶家。如今糖已经残缺,可她已经安安稳稳活在周家,有人护着,有人教她认药。
眼泪毫无预兆,顺着孩童的脸颊滚落。她不是悲伤哭泣,心底又酸又暖,万千情绪搅在一起。
“你居然,留了这么久。”她的嗓音带上浓重鼻音。
周问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