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年,够一个王朝换代,够一座城翻新好几遍,够人们把一段血腥往事忘得干干净净,再重新捏成一个美丽传说。
铁岩城的春天来得晚,但来得猛。仿佛一夜之间,城墙根下的雪全化了,泥里钻出成片的蓝花。
花瓣只有指甲盖大,五片,淡蓝色,在风里抖抖索索的,看着娇气,其实命硬得很,石头缝里都能长。
这花叫霜蓝花。
每到这个时候,每家每户的窗台上都摆着个小雕像。雕像的材质看家境,有钱人家用铜铸,穷人家拿木头削,再穷点的,捏个泥巴坯子晒干了也能凑合。
造型嘛,就是个站得笔直的男人,这男人到底指代谁,谁也说不清,反正就这么一代代传下来了。
天刚蒙蒙亮,铁岩城的主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卖花的摊子从城门口一路排到中央广场,摊主们扯着嗓子吆喝,手里举着刚摘的蓝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新鲜霜蓝花!今早刚摘的!给孩子戴,保平安,给姑娘戴,招桃花!”
一个胖乎乎的面包房老板娘站在自家门口,指挥着丈夫往门框上挂花环。她头上已经别了朵蓝花,花茎插在发髻里,颤悠悠的。她手里还捏着三朵,正弯着腰,往三个孩子衣领上别。
“妈,我不想戴花。”最小的那个男孩扯着领口,满脸不情愿,“隔壁铁蛋说,只有女人才戴花。”
“放屁。”老板娘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重,但响声清脆,“你太爷爷的太爷爷那辈就开始戴了。这是守护神的花,戴了能保你一年不摔跤、不生病、不被野狗追。”
“真的假的?”
“假的你妈能给你戴?”老板娘又拿起一朵,别在自己小女儿的麻花辫上,“看看你姐,多好看。”
小女儿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美得不行。
城里的规矩是世代传下来的。七岁以下的孩子戴花,是求个平安长大。七岁到十五岁的少女戴花,是求个聪明伶俐。十五岁以上的姑娘戴花,那就只有一件事了——求个好姻缘。
所以每年这个时候,城里的年轻姑娘们起得比谁都早。她们成群结队地往城外走,挎着竹篮,穿着最好看的裙子,一路上叽叽喳喳的,笑声隔了半条街都能听见。
城外那片高坡,两百年前据说只是个乱葬岗。现在不一样了。青石板铺的台阶从山脚一路修到坡顶,两侧种满了霜蓝花,密密麻麻的,远看像铺了层蓝毯子。坡顶正中央,是一座圆形的花坛。花坛里没有种别的,全是霜蓝花,一朵挨一朵,挤得密不透风。
花坛正中间,立着一块青石碑。
碑已经很旧了,边角被风雨磨得圆润,但上面的字还能看得清清楚楚。刻痕极深,入石三分,当年刻字的人显然是用了死力气。
“铁岩城义女玛姬之墓。以一己之身,换无辜者清白。全城父老,永志不忘。”
碑文底下没有落款,也没有年份。但城里人都知道,这碑立了两百年了。
花坛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几个年轻姑娘跪在碑前,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念完了,从篮子里拿出新摘的蓝花,小心翼翼地摆在碑座上。碑座上已经堆满了花,一层叠一层,旧的还没枯萎,新的又盖上去。
“玛姬女神保佑。”
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闭着眼睛,声音极其虔诚,“今年让我碰上个好男人吧。不用太有钱,人老实就行,最好长得端正点,别像我爹那样秃头。”
旁边几个姑娘噗嗤笑出声,麻花辫姑娘恼羞成怒,拿胳膊肘撞了她们一下。
“笑什么!你们不也来求的!”
另一个姑娘笑着摆手,从自己篮子里抓了把花,放在碑座上。她看了看那块碑,随口问:“说起来,你们谁知道玛姬女神当年到底干了什么?”
几个姑娘面面相觑。
“好像是……救了好多女人?”
“我听我奶奶说,女神当年一个人对抗一整个贵族军队,保护了全城的姑娘。”
“不对吧?我爷爷说是她跟一个什么恶霸打官司,赢了,然后那个恶霸就被赶出城了。”
“你们说的都不对。我听酒馆老板娘讲,女神当年是这城里最漂亮的女人,她为了救别的姑娘,自己去给那个恶霸当人质,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就牺牲了呗。”
麻花辫姑娘叹了口气,看着碑文上那行字,眼眶有点红。
“以一己之身换无辜者清白。这得是多大的勇气。”
姑娘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碑座上堆花。
没人知道玛姬是个妓女。
没人记得她在城西那间破酒馆里接过多少客,没人记得她喝醉了大着舌头骂街的样子,也没人记得她大腿内侧那些掐出来的淤青,更没人记得她死的时候,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骨头断了不知道多少根。
传到最后,细节全丢了,
碑上刻了“义女”两个字,玛姬是个女人,是铁岩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