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的天气已初见秋意,不管白天怎样闷热,晚风都开始夹带清凉。
蟋蟀不知倦地和鸣着,夏冬陪着穆霓凰坐在苏宅的一条回廊上。
她的夫君聂锋如今在苏宅治疗火寒之毒,她亦留在苏宅照料,回廊背后便是她在苏宅暂居的房间。
两人肩并肩坐着,良久默然无言。
风撩起夏冬窗前的一只青铜铃铛,清鸣阵阵。
夏冬转头看着穆霓凰的侧脸,轻声道:“霓凰,已经坐了这么久了,跟我去吃点东西吧。”
穆霓凰没有反应。
夏冬继续道:“早上小殊被传进宫里去之后你怕他有不测就一直在整兵忙碌,他回来之后你又一直在照顾他,现在都要戌时了,你一整天一点东西都没吃怎么能行?”
穆霓凰注视着前方影影绰绰的园圃,轻声道:“我不饿,冬姐。你不用管我了,去照顾聂大哥吧。”
夏冬不禁握住穆霓凰微凉的手,道:“霓凰,那个蔺公子不也说了,小殊只是劳神过度,加上心绪波动太大影响了气血运行,他现在需要休息,过两天就没事了。你不要这么担心。”
穆霓凰依然怔怔的,半晌道:“是啊。”声音里中气全无,轻渺渺随晚风转瞬即逝。
夏冬注视着霓凰,这些年来穆霓凰独立支撑云南穆府,哪怕是最艰难的时刻她眉间的那股神采也不曾消失过,而今天,此刻,夏冬莫名害怕,她还能回到以前那个穆霓凰吗?
那日,林殊跟她说他命不久矣,待将来霓凰得遇良人之时,希望她从中相劝。
他也说了,霓凰如今并不知情。
可是看着霓凰如今的光景,她真的不知吗?
十四年前赤焰一案,她失掉了新婚的夫君,霓凰失去了她的林殊哥哥。
十几年来她受夏江的蒙蔽,憎恶林氏一门入骨,但却始终不忍斩断和霓凰的友谊。
失去挚爱之人有多痛,痛到难以向任何人倾吐,而那样孤独无助的感觉快要将她从头到脚腐蚀殆尽。
霓凰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与她感同身受之人,只要静静同她坐一坐,就胜过了千言万语的安慰。
但如今,幸得苍天垂怜,她的良人失而复得;但霓凰却——
她不忍再想象下去,热泪滚下眼眶。
本想再陪她坐一会儿,但却又怕自己的眼泪让穆霓凰起疑心,夏冬忙忙擦干眼泪,在下一波眼泪涌出来之前,起身道:“你先坐着,我去倒点热茶来给你喝。”说毕转身快步走了。
夏冬走了,穆霓凰仍没有动。
脑海里颠来倒去尽是那日梅长苏说的那两个字。
十年。
她问他,你究竟还有多久?
他回答,十年。
穆霓凰的双手紧握成拳,骨节青白。
今日他从宫里出来时那样苍白的脸色,让苏宅上下都仿佛如临大敌般的慌乱。
蔺晨为他施诊时她就坐在旁边。她可以选择相信兄长,装作看不到他几乎没有活气的面色,而她却无法不认蔺晨的表情:那是一个赌徒的表情,上一秒赢得万贯家财,下一秒倾家荡产。
林殊哥哥,你告诉我,过去的十几年里,在这一场又一场的赌博中你已经赢过了多少次?而你剩下的筹码还有多少?
月朗星稀,霓凰仿佛要把自己坐成黑夜里的一尊雕塑。
蒙挚穿过园圃走过来,看到穆霓凰独自一人呆坐在回廊上,他犹豫着顿了顿脚,抓抓头,最后还是走了过去。
“这,郡主,小殊他没什么事了,静养两天就好了,你别太担心。”
穆霓凰打起一点精神,道:“我知道了,多谢蒙大统领。”
蒙挚有点踌躇,仍立在原地不走,穆霓凰看他表情似有些为难,道:“蒙大统领还有什么事吗?”
蒙挚咳了一声,道:“刚才黎纲跟我说,靖王好像在门口等了很久了。”
“靖王?这个时辰他来做什么?难道宫里又出了什么事吗?”
蒙挚道:“郡主,这,其实今天……”
穆霓凰站起身,道:“蒙大统领但说无妨。”
蒙挚吸了一口气,道:“我觉得靖王已经知道了。”
穆霓凰眸中流光一闪,听蒙挚继续道:“我今天中午接小殊出养居殿的时候靖王就跟在后面,他们俩人一起出来,也不说话,最后小殊一眼都没看过他;靖王当时的表情也很奇怪,我急着带小殊回来看大夫所以也没多想。刚才黎纲跟我说靖王已经在门口等了一个时辰了,但是也不叫门,就那么立在那儿。你说说,除了那件事还能有什么别的能让他们俩这样的?”
霓凰负手思量,这段时间靖王对兄长的身份越来越怀疑,只是还缺少一个有力的肯定。霓凰眯一眯眼,看来今天在养居殿他终于找到了这个有力的肯定。但是,既然萧景琰知道了兄长的身份,皇上呢?若皇上是因为发现了梅长苏就是林殊而召他进宫,又怎么会这样活着放他出来?
蒙挚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