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算不得失礼。因此便面朝着矮桌和敞开的后门坐下了。
那钟先生又道:“郡主远道而来,本不应如此相见,只是草民今日身体不适,面貌实在不宜见客,还望郡主见谅。”
这种谈话方式确实让她觉得不甚自在,不过穆霓凰仍客气道:“先生言重了。先生身体不适却仍勉力与我相见,我已很是感谢。”
“郡主今日造访,不知有何见教?”
听他如此问,穆霓凰便存了些试探之意,似笑非笑道:“先生既然可以猜出我的身份,那么我今日来的目的想必也逃不过先生的眼睛。”
那钟先生亦是轻笑了一声,道:“郡主是否觉得,钟某所通之学只是个笑话?”
穆霓凰淡淡道:“先生多心了,我既今日上门有求于先生,又怎会做此想?”
“郡主相信佛偈中的命定一说吗?”
穆霓凰道:“大概不信。”
“大概?”
穆霓凰道:“我确不知神佛之类是否存在,只是年少时也曾诚心向他们求过心愿,但到最后却都无用;况且沙场征战,须臾不察便可命丧黄泉,军人的命都握在手里的剑上,所以现在神佛对我而言也都是无用之物了。”
屏风后那人有片刻的沉默,穆霓凰揣度着他的心思,又道:“这只是我的一点看法,并无意冒犯先生,还望先生不要见怪。”
那钟先生似是笑了,道:“郡主可知,这青庭山上坐落着古刹合虚寺?”
“合虚古刹天下闻名,我也略有耳闻。”
屏风后那人娓娓道:“传闻合虚寺最后一位主持是位法号道淳的高僧,他在九十七岁高龄那年得到了佛祖的指示,说他大限将至,合虚寺的命数也将随他的圆寂,一起消沉殆尽。道淳大师得知后便吩咐寺内僧侣各自寻找出路,不可再于青庭山久留,之后他便入合虚塔闭关,几日后便圆寂了。合虚寺内僧侣走了一半留了一半,留下来的那一半并不相信合虚寺命数将至一说,因为当时的合虚寺分明是天下香火最为鼎盛的寺院之一,所以他们便推选出了新的主持和尚,重新开门迎起了香客。”
“然而,不到半月后,一场意外突如其来,青庭山大火,合虚寺也未能幸免。官府前来救火,用了三天三夜的时间控制住了火情,但唯有合虚寺的火,无论如何都不能扑灭。最后,合虚寺的火烧了整整五天,直到一场倾盆大雨浇灭了火舌。此时合虚寺几乎已被夷为平地,只剩一片飞灰和朽落的断壁残垣,里面留下来的僧人未有一个活着逃过。”
这钟先生的话语似有些异样的魔力,只听他这般淡然说着,穆霓凰竟觉得眼前好像已经浮现出了那五天五夜滔天的大火。
穆霓凰道:“若按先生所述,命定一说确然是存在的。如果那些僧侣听从了那老主持的话,也许就不会死了。”
听她的语气中满是难以掩藏的不以为然,屏风后那人言语间不由带了笑意,道:“若按郡主之见,又当如何?”
穆霓凰抬手轻触了一下自己的下巴,而后笑道:“不瞒先生,传闻毕竟是传闻,山中大火也不算是鲜见的事,那些离开了的僧侣也不见得就比这些留下的更加平安顺遂。”
那钟先生仍是笑着,道:“郡主所言不错,可见郡主已经悟得了窥探天道的意义。”
穆霓凰只是疑惑地轻轻蹙了眉,便听那钟先生道:“天道抑或天命不过是因果,天道给了人一个暗示,人便有了选择:接受,或者拒绝。做了相应的选择后,就要承担各自的因果,人生也因此而变化发展。否则,人生一味固步原地,糊迷不悟,又何如葬身一场大火中来的痛快?”
穆霓凰听他此言,忽觉心中一动:不论这钟嵇先生到底是有几分真才实学,他倒确然是个心中有丘壑之人。
那钟先生继续道:“郡主直言爽利,乃是真性情之人。不过,纵然郡主不相信,我和郡主今日这一面之缘看似是一时偶然,但其实早在十年之前就已由天命留下了暗示,不知多少人为此做了选择,无数因果交叠,你我才得以今日在这青庭山相见。”
他的话语似有所指,穆霓凰略一思索,而后心头一跳,她不由得侧过身子去看一旁的屏风,道:“先生此话何意?”
那钟先生道:“郡主不必紧张。霓凰郡主文武兼备名满天下,不会不明白,世间万物之行之变皆有道可循,上至日升月落、云卷雨舒,下至红尘兴衰、人间百态,哪一样可以不循 ‘道’之一字而为之?所谓 ‘生生之谓易’,易便是道,世间万物随着时空变幻,唯有恒常的道不变。既然有 ‘道’之存在,必然有法可以窥其行迹。”
言下之意,他的所想所知皆是由天道处窥来。
穆霓凰将信将疑地一笑,道:“先生所说确然有理,只是天道从来浩渺,人道却太过短暂了。”
闻她此言,那钟先生的口气却仍然好整以暇,道:“郡主方才也说了,如果郡主真的觉得钟某所学尽是荒谬的笑话,又何必有此一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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