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带着霓裳的病历资料回去研究,王希州开车亲自送他回旅馆。一路上,王希州频频从后视镜中打量乔治,越看越觉得哪不对劲。
快到饭店的时候,王希州终是忍不住,不知何故,心脏也跟着砰砰直跳。他问乔治,“乔治医生,希州可以冒昧地问件事吗?”
乔治的沉默让王希州得以继续,“玫儿小姐她……都好了吗?我,我听范副局长说了,玫儿小姐被枪击中。”
沙雪一路落了下来,劈劈啪啪打落在车窗上,外面霓虹灯景在逐渐模糊了玻璃上忽亮忽暗。
乔治的心一落千丈,他该怎么说?
一阵急刹车,让失神的乔治往前倾倒,王希州喘喘的气息扑到玻璃窗上,那个活灵活现的姑娘突然闯进了视野。
王希州抹了一把挡风玻璃的雾气,确定有人之后,再摇开车窗,那名年轻女子疾驰而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王秘书,此事你暂且瞒住,待夫人之事办好之后,我会和魏说。”乔治下车时,语重心长地对王希州说道,然后就走进了人来人往的饭店中。
那辆车一直往前开,不是回家的方向,而是漫无目的地开着,直到无路可走,才戛然停住。
王希州的难过和乔治的心痛是不一样的,当初,白玫儿怯懦无辜地跟着他走进了山坡上的那栋洋楼,后来局长回来,白玫儿勇敢地保护局长,自始自终,他都是一个旁观者,但他却又是一个亲近者。
乔治只是一个后来闯入者而已,王希州曾有一个瞬间无比嫉妒乔治。他同时又想起了老家的妻儿。
白玫儿是一朵白玫瑰,盛开在东方之晨,枯萎在西方之暮。她可以属于高高在上的局长,也可以属于风流倜傥的犹太佬,就是不可以属于他。
哽咽堵在喉腔半晌,那个身影在压抑的空气中微微颤抖,直到感受不到冰心刺骨的冷意。
一连几日,乔治都在沪上城里奔波。他在沪上呆的时间最长,社会关系也很扎实,特别是医界的朋友甚多,他忙碌地扎在那些人事当中,既可以麻痹自己,又可以为好友出一分力。
这份力的份量足以让乔治感到责任重大,他无比清楚,病人越是睡下去,苏醒的可能越小。他拜访过几位医界权威,拿了病历给他们看,他们都说要尽快做手术。
魏治明还是坚决反对,手术风险是一半,若失败了,他将永远失去锦夕,想到此,他不寒而栗。乔治却一直赞成手术,并极力劝解魏,企图用各种病人案例给魏解释手术的好处。
最后,他还是无法说服顽固的魏,气急之下,竟也口不择言,“ you are so stupid!夫人躺在这不就是一个活死人吗?!”
“收回你的话!”魏治明怒目圆睁,气鼓鼓地握拳。
乔治一向耿直,他这个人不喜欢拐弯抹角,更何况好友这种不切实际的行为让他忍不住发作,“魏,我说的是实话,你不喜欢听,我也要讲。如今夫人的情况尚好,还适宜手术,错过了时机,岂不是害了夫人一生!难道,你情愿夫人躺在床上慢慢老去,这样的病人,一拖不知多少年,即便你愿意无悔地照顾她,她也不一定愿意这般无意识地活着。我们活着的人总是想挽留亲人,却忽略了亲人自己的意愿。”
一番话说得魏治明哑口无言,沉默良久才道:“乔治,你废话这么多,不是你的妻子,你才说的这般轻松!”
空气中酝酿了爆破般的气味,魏治明涨红了的脸在乔治的注视下一点点消去,乔治失去血色的脸越发突出他的肤色。
魏治明失去了辩驳的能力。
避开魏的讥讽,乔治眼皮一垂,“有机会,你何不搏一搏?”
魏治明负手踱步,不耐烦地走来走去。他一向果断,单为了锦夕而裹足不前,好友的话虽不中听,却胜在实诚。
锦夕,你希望我怎么做?我,我可以拿主意吗?在锦夕平静的呼吸中,他深深嗅了一口。乔治的话刺激了他,锦夕躺在床上日渐老去,皱纹爬满了锦夕的脸庞,皮肤失去了所有的水分,锦夕会不会怨他?怨他不让自己美丽地活着,或是美丽地死去。
他仿佛置身于悬崖半中央的山洞,上也不得,下亦不得。
他若死在锦夕的前头,锦夕又会如何?血液倒流的感觉让他跌坐在沙发上。
乔治把一份病历剖析表和手术分析表放在魏治明的手上,“你一定要考虑清楚。”言外之意,时间不等人,乔治几乎在给他下最后通牒,“我找到了一位医生朋友,皮特在脑科方面是专家教授,他做过此手术,而且相当成功。现在他在印度,如果你同意,我立刻请他来沪上。”
见魏治明苦恼的模样,乔治知道他的坚持开始点滴瓦解,就像当初,他要竭力救治未婚妻一样,只要有生还的机会,他不惜一切代价。可惜,白玫儿没有霓裳幸运。
时间对病患来说,是争分夺秒的事,一秒定生死。白玫儿的音容笑貌出现在乔治的脑海中,她听见了大夫和乔治的谈话,她抓紧了乔治的手,拼着全力使劲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