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那人几步逼近,她脚下锲了钉似的,怎么都拔不开步,膝盖发软只往地上沉着,念头急转间,想的竟是皇帝那张边角明晰的脸,他果然还是放不下,派人取她的命来了。
挺直的身影扑进,摘下盔帽,一只膝头着地,跪揖道:“卑职宋齐给公主请安了。”
盛苡心头打着疾浪,颠来颠去的,看着他浓黑的眉毛逐渐粘满白雪,他的父亲是前祁锦衣卫衙门的指挥,她跟二哥盛茏年满六岁时,他被挑进宫作为盛茏射御的陪侍,她的功课每日由建贞帝亲授,得空就偷溜进上书房偏院里去探看他们射箭,九岁的他臂力过人,轻易就能把一张弓拉成一轮满月,每每中了靶心,就嘴角衔着弦,侧过脸昂头冲着她乐,等她拍手叫好,就扭回头越发起劲儿地上箭拉弦……
“嗖!”地,箭头正中她眉心,把她从遥远的从前拉回,对上他轻微抬起的面孔,熟悉的眉眼剥离了幼时的年岁无忧 ,眼眸黢黑流出复杂的目光,“公主安好,卑职有罪……”
盛苡眼前一晃,脑筋总算绕搭过来,急往四围看了眼,“您认错人了,大人快起来!奴才可受不住!”
宋齐领命起身,领甲上钉着戗金铜钉簌簌然作响,向甬道一头漫去,嘴里含着话欲要吐露的模样。
她忙背过身拔起脚快走,“大人好意,奴才心领了,奴才熟路,您请回罢……”
他几个跨步就越过他,拦在她面前。
“您怎么不明白呢?”盛苡顿住脚,声音低沉了下去,“您认错人了,您行行好,就放奴才回去罢……”
宋齐低头看着,那张脸雪莹莹的像衬在夜色里的月盘子,“您不是奴才,”他轻声说:“我不管旁人怎么瞧,在我心里,您还是咱们大祁的主子。”
她看向他,泪池里盛着雪沫,轻摇了摇头,就凝成珠子淌了出来,“没有了,”她喃喃道:“都没了……”
宋齐一下失了方寸,心里也跟着下了场雨似的,泥泞不堪,“您别哭!还有我呐,往后有我护着你。”
她抬手抹了抹泪,又弯下颈子去了,发隙里嵌着薄薄的雪粒,拿头顶对着他,把他拒之在外。
他偏过脸,郁然地道:“你要是不待见,我立马就把这身行头给摘了!做个市贩农户也不吃他们家这好处!只要你不怪我就成……”说着就动手解起护甲来。
盛苡心悸不已,忙制止他说:“我不怪你,”见他顿住,又道:“真的。”
当时的情境下,一国将倾,国君临危弃命,不啻于塌了半边天,廷下众臣失了指向,人心涣散,亡国已成定局,蛰伏避祸实为常理之举,况且昶勒父子南下几乎未发动一兵一卒就将大祁攻举,跟掀书页似的,没听见大的响动,就改朝换代了,皇帝轮流做,换了下家,只要国泰民安,不闹出生灵涂炭的惨剧,谁还当真破了命的去计较呢?大概也就只剩下了她一人迈不过这道坎儿了罢,她又何必拉他一齐地同仇敌忾呢,他还有大好的前程可以去争取。
宋齐泄了气,即便她体谅人意,他仍感内疚,觉着像是背叛了她,偷换来不该得的名头。
“我以为你已经……”他试探着问。
“是皇上他把我给救下了。”盛苡抬头看出墙外,目光飘出很远,“我没能弄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
宋齐很吃惊,“来的时候,我就瞧着像你,还当自己是眼花了,刚又见你,就知道一准儿没错了,只是没想着是他……”
两人对头默默思索半晌无果,反倒被双双淋成了雪人。
他把盔帽缓缓扣在她头上,低声问:“你愿意出宫吗?我让我爹……”
“千万别!”盛苡打断他,急道:“知道我底子的统共也就五个人,除了咱们三个……”她声音渐弱:“还有我干爸爸跟干哥哥……我呆在宫里也没什么不好的,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泄露的风险,倘若被有心之人利用可就糟了……”
宋齐呆呆地点头,心里也明白她的难处,十分沮丧地问:“那就等你年岁够了罢?不就十年的光景吗,一不留神儿就过去了。”
盛苡的脸色渐渐阴郁下去,盯着宫灯里跳跃的火烛,茫然道:“只要他点头,我也想到宫外头去……”
十年,只需她再老老实实地呆够十年,让皇帝明白她折腾不起一星半点儿的风浪,兴许他真的就能放她出宫了。
光晕映着她的脸,月盘子上被缓缓镀了层红釉,也晃进他的眼珠里,不禁问道:“出了宫打算上哪儿去?”
“为我爹娘守陵去。”听口气,似乎是早下了决定。
他着急起来,“哪儿能守一辈子,你要不嫌弃,住我家里头,凭我跟盛茏的交情,把你当亲妹子瞧的……”
她心里淌进一股热流,抿起嘴角,腆然地笑,“你把我当串房檐儿的了。”
宋齐跟着傻笑,心里对她婉拒的态度很有些失望,也不忍心再难为她,不妨人届时改了主意,他再拿好话撺掇几句,没准儿就能答应了,又暗暗松了口气,还是他小时候熟悉那人,笑起来总无忧无虑的,似乎能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