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三很是得意,慢悠悠罩了布帘,把鸟笼降回水缸里,转回身拜个手道:“多谢各位爷捧场,回见了您嘞!”
人群一应而散,鬼市玩家都有这份自觉,能把压轴儿的宝贝拿出来现眼的卖主,保准是碰着对脾气的买主了,双方下一步要紧赶着议价,钱多钱少人家俩人私下里自个儿商量,用不着旁人跟着瞧热闹,以往有这样的先例,生意没谈妥,爷们儿急起眼来,怪周围人坏事儿,闹起来谁面子上都不好看,何苦来哉?
皇帝的喜好,小六子自觉明白了没有全十也有八/九,玩鸟的门道,皇帝虽然通晓,却从不爱好这个,珍禽异鸟,宫里养牲处更是不缺,各地官员上贡的,宣武门“雀市儿”买进的,每每呈了“御览”,也没见皇帝像今儿这么上心,亲躬谈买卖的。
什么原因暂压不想,当下只顾依了圣心,提了笑脸道:“怪不得掌柜的藏着,可见是花了大功夫。”
“可不嘛!”佟三一手掂着折扇在另一手心里砍了砍,自得道:“您说,这猫叫学得像不像?这话是不是我瞎说爷您自个儿断,鸟见了猫可不得惊了,就为练这一角儿,前头废了十来只也有了,您说我得下多少功夫罢!”
小六子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悄声笑问:“您这鸟真不差,掌柜的不妨出个价?”
议价的关头,佟三忙把扇子别回腰间,一手伸向皇帝,鬼市上的买卖双方,一般都使用行话,暗中用拉手,递手来进行讨价还价。
这边小六子一惊,忙拦握住他的手笑道:“您慢说就是。”
佟三心里暗哼,这些公孙王爷们翘起尾巴来,就差没撅到天上,说白了就是矫情!
面上拾了笑,一手罩在嘴边,吐出两个字:“歪百。”
这也属于行话的范畴,“歪”对应“五”,小六子撇嘴道:“掌柜的说笑了,前儿逛雀市儿,比您货还好的主儿不是没有,也没跟您一样这么要价的,”说着一扭头,“爷,要不明儿奴才陪您逛回去?”
皇帝还未表态,就被佟三好一番言语相劝,“您别急啊!价钱咱们好商量,权当交个朋友,这样,干脆您开个价,合适了,东西立马归您了就。”
盛苡看向皇帝的侧脸,喧嚣热闹始终与他不相及,置身闹市,嗓音愈发清寂,“是只好鸟,可惜了,十三大口没能学全,还差声鹰叫,今儿出行从简,没带多少现银,么百(一百),就看掌柜的愿不愿意了。”
佟三大摇其头,“不成不成,您这不是宰人嘛,真能把十三大口唱全,要您多少都不算见外,光是训它学山喜鹊叫唤,我往那山林子里钻了多少回您知道吗,早起天没亮就得出城去,来回折腾这几趟腿脚功夫也不止您说的价。学鹰叫就更麻烦了!不说城里没老鹰,城外也见不着,得往山里奔去,这样一天都没法打个来回,晚上还得歇在城外,一家老小都张嘴等着吃饭,我可费不起这事儿……”
说着眼珠转了几转,凑前笑道:“爷身份金贵,您府上若是养的有鹰,买个唱全套的回去多没劲,我这个,您提回去自己驯,多有意思!价钱……您看,能不能再提提?”
皇帝唔了声,“鬼市上脏东西不少,难得碰着鸟摊子,干这营生比着他们谁都清白,我刚报那价确实低了些,压不住你背地里吃的那些麻烦,养鸟这行当,我门儿清,用不着蒙人,你这只,再加么百,够对得起它那几招把式了,不知道掌柜的什么意思?”
二百两,够他全家上下吃两年了!佟三大乐,其实他训的这只鸟属于半成品,顶天要价,也就值个数十两的价码。
他低声笑说:“嗨呦,爷是高眼人,比我要清楚,不是我埋汰人,这街上正经路子上来的好东西还真没多少,好赖凭自个儿本事吃饭,刨死人窝的勾当,我做不来,得您抬举,爷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话说到这步,买卖算是基本谈成了,小六子依照皇帝的指示从怀里掏出钱袋,点了银子,尽数递出。
佟三刚探出手就被皇帝叫断,“慢着,我花这么大价钱买一只鸟,怎么掌柜的也没个表示?”
佟三苦了脸道:“爷,咱都是做小本儿生意的,笼子,食槽白送您了,其余的都是破烂玩意儿,也入不了您眼呐!”
皇帝笑得云淡风轻,“你这把扇子来路不怎么正当,我讨了这个算做饶头,没得你拿着烧手。”
“您可别张扬!”佟三捂住腰,嘘声叫饶,说着又抖开扇子,凑近笑道:“爷还懂字画呐,那这东西您给鉴鉴。”
是把檀柳纸扇,扇面洁白,正反两面无任何题画,皇帝绕有兴趣地拿起看了两眼道:“若是真的,可就值钱了。”说着一转手递给盛苡,“你识这个,帮人瞧瞧。”
扇侧一角“顺天休命”的红印径直盖戳进眼里,耳边叨扰不歇,“必须是真的,姑娘,您瞧这章印多周正,前朝建贞帝的御印,这东西出多少钱都不卖,也就是遇着您跟爷这样的行家,才得它出来过过人眼……”
抬起头,皇帝平静视她,狐裘浓密的肩领子遮掩了他帝王矜高的锐度,眼神半降威严,使她能够坦然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