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是宫里断火炕的日子,白天已有内务府指派苏拉们清了炕池里的炭火,打了封条。夜风从炕洞里吹进,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盛苡有手脚冰凉的习惯,又因思虑繁芜,原本以为会彻夜难寝,却不料沉沉好眠。
次日一早,多名宫女跪在乐寿堂殿前静等太后起身,等门帘内传出击掌的信号,梳头太监,值夜的宫女一应退出,方起身随李玉禄进入殿内,司烟带着徒弟锦玉入了内间侍烟,其余人就排开两列躬身肃立。
须臾帘子一打,众人鱼贯而入。
太后默默抽完一袋水烟,把翠镶方竹的旱烟袋伸给锦玉,往身旁瞥了眼,极淡道:“出师了。”
司烟得了这么句夸奖,仿佛受了天大的恩典,激动地跪下身,红着眼道:“是老佛爷抬举奴才,锦玉比奴才更心细百倍,往后由她悉心伺候您,奴才就放心了。”
太后似有动容,抬抬手道:“你们的孝心哀家都明白,明儿出去就把宫里这份念想断了,仔细听家里老辈儿人的话,还要守规矩,总没错的。”又挨个看着殿里其他几个将要被放出宫的宫女说:“你们都不准学她,姑娘家的金豆子哪儿是随便能掉的,出宫是件高兴事,把辫子都给盘直,风风光光从城门里踏出去,别让旁人给小瞧了。”
几人含泪齐齐应是,盛苡暗自提足了精神,蹲身道了个万福,提起茶桌上的釉里红缠枝茶壶,一手摁着盖子,沏了多半个杯身的茶,双手托起恭敬呈送。
太后半晌才接过,语调沉郁下来质问:“昨儿晚上怎么没歇在养心殿,圣躬不豫,不及时回来禀告,还要瞒着哀家不成?”
见事情披露,司烟提前预备的那套说辞也不灵了,盛苡强自镇定了心神道:“回太后娘娘的话,奴才……”
刚说了个开头,李玉禄从门外伸回耳朵,打断她恭肃道:“老佛爷,万岁爷那边派人传话来了,”这时又有太监进门递了个消息,他马上又接了一句:“回老佛爷,孝淑太妃来了。”
话说着,人已架着丫鬟的手,笑着走了进来,“咱们老佛爷这儿的门槛高,明儿我这张老脸怕是都不认了?”
太后探探手招呼她坐下,“前儿不还说才到霸州吗,也不提前递个牌子,使唤人接你去,祺祥呢?怎么没跟着来?”言罢挥了挥手打发众人道:“各忙各的罢。”
孝淑太妃是先帝次子睿亲王祺祥的生母,同是蒙古部落出身,跟太后关系很亲密,豫亲王开府后,便随其移居宫外,年纪较太后略显年轻,脸色红润,很祥和的样子,边说边坐在太后对首,“说是在东华门外头还有事,住贤良寺那地方了,过两日再回来。”
见太后不搭话反而一脸愁雾,便撇了下嘴角,挖苦道:“放眼咱们京城里九外七皇城四,就您日子过得最享福,皇帝是个能耐人,把您好吃好喝供养着,宫里见缝儿就搭戏台,神仙都没您日子过得这么滋润,还不知足呢?”
太后转着手里的奇楠香佛珠串子,眯眼看向外间,淑太妃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一抹纤腰袅袅,上完角落里八音钟的钟铉,又拿笤帚扫着槛隙里的灰尘,她也是宫闱间走出的伶俐人,动两下心思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故意呦了声道:“上哪儿找着这么个齐全人,困你这庙里,皇帝不恨呐?”
太后斜她眼,沉沉叹一口气道:“你瞧她长得像谁,我怎么瞧都透着一股邪性,昨儿晚上支她去了趟养心殿,皇帝理头就被刀剌了,哪儿有这么赶巧的事。”
淑太妃道:“你这又是何必,皇帝就爱挑这口,成全人不就得了,管她荤啊素啊的,添几个小子最要紧。”
这话正触了太后的隐痛所在,她是个忠信神佛的人,忙摆了摆手道:“别提了,越说越赶趟。这回跟着去了趟浙江,都有什么见闻?”
这么一问,淑太妃立马来了精神,两人从驻防聊到苏州弹唱,好一会子才歇了话头,李玉禄忙趁着空当提醒:“老佛爷,养心殿那边派来的人还在外头等着回话呐。”
淑太妃抢着话说:“赶紧叫进来,瞧我来得真不是时候,没得耽误了皇帝的正事。”
小康子被宣进,屈腿请了个双安道:“太后娘娘,太妃娘娘吉祥,奴才小康子给您二位请安了,”说着两手抬起一只雕花木匣,“这是造办处金玉作为大贝勒长命锁绘制出来的花样子,万岁爷吩咐奴才让带给您瞧瞧。”
太后点了下头,李玉禄就从他手里接过,躬身呈送上来,又见小康子喜滋滋地抬了头,“回太后娘娘的话,宫里见喜了,万岁爷封贵妃娘娘为皇贵妃了!”
屋里屋外都跟着道起喜来,淑太妃也跟着笑道:“布英那孩子到底是个有福的,等大阿哥封了亲王,就该正位坤极了。”
太后点头呼应,却略拧了眉头,提了提手,监管太后银例的司烟就从荷包里摸了几个金叶子赏给小康子。
小康子千恩万谢地磕过头,乐颠颠地请退了。
淑太妃看出太后心中的忧疑,便道:“你也看开罢,不就往后宫添个人,皇贵妃跟前要立规矩,隔三差五还得听你的教训,还怕她翻上天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