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齐奔到慎刑司后偏殿时,天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值庐里一太监伸出头打量他一眼,嘴里嚼着烟叶,指背刮了刮鼻头问:“送人上路来了?侍卫处向来跟咱们这儿不搭界,这脏活儿也轮得你们接?”
宋齐攥紧了拳头,闷声道:“例行巡防。”
太监吐了口烟汁,瞥回眼,不冷不热地道:“您自便。”言闭转头回到屋里。
他缓下步子,两手抵在门闩上,淋了一脖子雨,方推开门,似是推了千斤重的石磨,慎刑司太监的手段有多阴损他不是没见识过,他惧门内的情形另他不堪忍受。
跨进殿,一抹虚影孱弱不住往墙角缩去,把身子掩藏在暗影中,宋齐提步上前,走到跟前却堪堪忍住,慢慢降下一只膝头,伸手触上她的肩头,她针扎似的抖了个身躲开他。
他哽了嗓子,轻呼道:“尧尧,是我,我是宋齐。”
盛苡缓缓把头从膝盖间抬起来,眼窝里嵌着两汪死水,怔怔点头。
宋齐心头拉锯似的,挫得五脏六腑剧痛万般,掠了掠她的鬓角道:“尧尧,你忍忍,我这就想法子救你出去。”
她猛地惊醒过来,拉紧他的袖子,央求似的喃喃:“你别走,我怕。”
他愣了下,忙坐下身,摇着头保证,“你别怕,我不走。”
她似是得到了安慰,竟然模糊地笑了下,“你还拿我当妹子瞧吗?”
他晃花了眼,捣蒜似地点头,听她说道:“那说好了,你每年替我上天寿山,瞧我爹娘和哥子去。”
他点头,又慌忙摇头,看着那双眼睛里的碎星,吞咽一口气,郑重道:“别犯傻,咱们俩一道去,就冲他们这点伎俩,糟害不了你,我帮你把案子呈报到刑部,你千万别签那罪状……”
她耷拉下眼皮,摇了摇头,轻呻道:“我太累了……”
宋齐暗惊,不敢细琢磨她的话,靠在墙边,解开肩甲,容她额角抵在他的外臂上,雨水溅落在窗台上,拨弦儿似的,剌着他的脑子,很想开口问问她跟皇帝之间的传闻,又唯恐伤了她。拿她当玩意儿似的看待,把人带出宫,害得膝盖落了病根,这回又因为一条汗巾,命都险些丢了,算什么男人!她是栖身贵木的凤凰,不该是束在一方院落中,仰仗他脸色过活的奴才。
她呼吸浅浅起伏着,他揪拔着草席的边缘,心里也被拨弄地毛毛糙糙,想起多年前入宫参选皇子陪练那日,他下了校场,初次遇见她,仓促间缓膝行了一礼,被她拍着肩头,娇憨赞道:“箭似明月无虚,君似关张无畏。”
至此一语铭心,刻骨不忘。
即便是宫禁森严的紫禁城,也没有不透风的篱笆。
消息透进宁寿宫,太后正歪在椅子上修脚指甲,猛地坐直身,脚背被划烂一道血口,殿内众人顿时忙得人仰马翻,洗脚的宫女还没醒过神就被两名太监拖了出去。
李玉禄训斥道:“慌什么慌!病来疯!规矩都白学了?”
被他一喝,众人都稳下手脚,锦玉忙找来烧刀子和纱棉,把太后的脚捂在胸口,为她清洗伤口。
四格格急得直跺脚,“那玫贵人倚疯儿撒邪起来不要脸!驴烂肠她都敢请,又是扇巴掌,又是揪头发的,这不是糟毁人嘛!”
太后也气的不轻,“她这是火堆儿里头捡柴!眼时下,皇帝正在兴头上,哀家都不敢随意理会那人,偏她是个眼皮子浅的,良心让狗叼走了,使这么损狠奸坏的招子整人,这是往哀家脸上扇巴掌啊!以往竟不知道她是个这么损的!”
四格格道:“老佛爷别想她了,您赶紧发话把人给捞出来罢,再耗会子,人就凉了!”
太后心也凉了,冷静下来略忖量了下,眯眼道:“今儿还不能救她出来,宫里各处都下匙了,闹起来,消息就走漏了,先委屈她一晚上,明儿带哀家这儿来,那孩子心眼儿实诚,能听得进好话,仔细交待几句,能瞒一会儿是一会儿,皇帝外头事情还忙不完,不能再因着她劳心。”
四格格嘴直道:“您心疼我皇帝哥子,就活该旁人受苦受难吗?倘若挨了苔板子,晾着屁股歇两天,也就没事了,拿那畜生把人心里头作下毛病,我哥子什么眼神儿,您排这戏法儿迟早都得露馅儿。要这么办事,横竖是没有王法了。”
太后气急:“哀家的难处你何尝知道?人给你们灌什么油星儿了,一个个都向着她说话!是!哀家罪大恶极,都是哀家的错,值当你梗着脖子对着哀家犯冲。”
见她动气,众人惧惊,压着后颈,屏气不言声。
四格格动了动嘴,被她摆手打断:“吩咐下去,玫贵人禁足储秀宫,派人给她守劳了。”
李玉禄躬身应声嗻,领旨走了。
一旁静观的淑太妃赶紧出来和稀泥,“说着说着,怎么娘俩儿倒闹上了……”
活落,李玉禄又折身返了回来,呈上一只木匣:“回老佛爷,万岁爷的请安折。”
太后忙接过来看,“大晚上的,怎么这个时辰送折子?”须臾便露出难以琢磨的神情。
四格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