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苡在河水上冻前收到了盛茏报平安的好信儿,那时皇帝已经解了她的足,允许她在后宫自由行走。
消息装在窄细的竹筒内从护城河漂流至御花园碧浮亭后的金鲤池,被梁子一张网兜了上来。
“曲水流觞,饮酒对诗”的雅俗,她跟盛茏两人小时候才没有那份修养追逐,只当成一种游戏找找乐子,打发太监从宫外把酒杯投入护城河里,他们就跃着步子曲曲折折沿着酒杯行进的路径追,无一例外的,所有的酒酿都汇入了这方池水里,灌醉了满池金鱼。
她日日相守,解足后半个月来等到深秋初冬,终于盼来了满心花开。目前的处境着实算不上艰难,她能在后宫畅通无阻,大概得益于她离宫时留下的那句话,皇帝遵照了她的相求,没有因为她的出逃怪罪任何人,福隆门,乾清门,隆宗门,西华门,当初放她出行这四门上的侍卫,笔帖式,门执事,没有一人受到她的牵连。
或许是出于感敬,或许是出于对她身份的顾忌,所有内宫门上的人待她都还算客气,盛苡没有觉着待遇不公,盛茏平安脱困,她终于也能把身份活得明朗,真正冠上自家的姓氏,这些才是最重要的,至于皇帝,她对他兴许也就剩下这么点零星的感激了,她生死均可,活着也不必依靠他的感情。
梁子锯掉一只葫芦的头,掏空肚子里的仔儿笑道:“这下可真成锯嘴儿的葫芦了。”
盛苡从他手里接过,放入一封纸笺,重新封上口,抚着葫芦肚身上烙印的福星送子铁画道:“放进金鲤池的下游罢,跟我二哥报个信儿,留心别被人看到了,回来时顺便到南果房走一趟,瞧瞧张谙达余下的葫芦还有没有了,请他再多烙上些吉祥画送我罢。”
宫里的太监宫女都长着这么一副性儿,认准了主子,忠心成习惯,再作难的事情也要硬长出俩胆儿领命去办。
梁子知道这是掉脑袋的差使,却还是白着脸色哈腰嗳了声儿。
“你们俩放心,”盛苡抬手拢在肚间,目光低垂满是爱怜,“我能救你们一回,就能救你们两回三回,信上没什么可避讳的,皇上知道了也不会怪罪,我今儿说的话你们俩都听清楚了,既然你们都还选择留在我宫里头,是我该谢谢你们才是,即便我死,也会保你们无虞。”
一听这话,梁子狠狠砸下膝盖,抬手兜了一袖子泪,叽叽呱呱地道:“小主这可折煞奴才了,奴才祖上冒了青烟儿才得以侍奉小主,奴才这条贱命都是您的,自当跟主子一条心!”
盛苡撩手喊他起来,“堂堂一宫总管可别这么糟践自个儿,快去快回,晌午还想吃你做的温扑糕呢。”
梁子闷头立起,扬声应声嗻,一抹脸打脚儿出了门,来顺儿擦去两眼湿,端了药碗过来,“主子该喝安胎药了。”
盛苡咂着嘴一滴不洒地仰头喝了个干净,苦在来顺儿的心里,自从知道了贞嫔的身份,以前所有她感到疑虑的迹象都有了解释,一个亡国公主,处境多么的尴尬,纵使对皇帝有情,也要隐忍克制,不能过分失陷其中罢。
来顺儿无意中往窗外一瞥,览到只人影儿,犹豫了下,低下声儿回话,“主子,万岁爷在外头。”
见她不闻不问,只管拿起绣花绷子穿针引线,来顺儿急起来,劝说道:“主子这又是何必,万岁爷天天来,您天天拒着不见,这怎么能成……”
傍晚的天光透过窗子,盛苡抬手挡住,“把帘子放下来罢,没得碍眼。”
来顺儿犟着不动,“万岁爷在外头站久了,奴才替您把万岁爷请进来罢,主子别再跟万岁爷较劲了,冤家宜解不宜结,就算为了小主子,您也不该跟自个儿过不去啊!”
她替她主子感到担忧,这是个九头牛拉不动倔脾气的主儿,皇帝肯这么回回撞她的冷脸子,那是因为对贞嫔还有真情儿,等哪天尊严跟耐心都消磨殆尽了,翊坤宫就要沦落为彻底的冷宫了!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盛苡气得发蒙,“我哪儿是要跟他较劲了,我是死是活跟他有什么干系,怎么都见不得我一个人自自在在地过日子呢!”
来顺儿顿下步子,她到这会儿才了解她的心意,看这架势是真心打算跟皇帝割断情分,一个人独活了。
怎么能这样?明明有了孩子,可以原谅,可以弥补的感情,却硬要弃之如履呢,她调回头望着窗前那只不屈就的侧影逐渐窥出一丝见解,这是贞嫔默默中死守的尊严罢。
视线往下一看,来顺儿惊叫一声咬了舌头,绣花针的针头扎进贞嫔的食指端,漏出一指肚的血珠儿,那本人却呆楞着没有反应。
她急出两眼泪,忙从炕柜中翻找出纱巾膏药,跪在她的脚边为她包扎,“奴才该死!奴才再也不惹主子生气了,主子疼吗?要不要宣太医过来?”
殿内惊出响动,外间服侍的宫女太监都进殿来帮忙,盛苡摇头道不用,“一点疼痒都没有,不必了。”
话落,门外跨进一人,敞开步子走过来,众人见状都纷纷避让,盛苡抬头看一眼立马避开脸,皇帝走近拿过来顺儿手里的纱布蹲下身子替她包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