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是让它跟着自己回长白山,自己要留它在身边做什么呢,想自己都存在于这天地间万载有余了,也没说要叫谁人陪上自己一程。他也晓得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化成的,他是天地间混沌之气凝结成的,他们四个凶神都是这般化来的,本就生得不净,他们的所谓神的灵性也都是如墨的,不见一分光亮,唯恐天下不乱,素喜兴风作浪,也只是这千几载来累了,才消停消停。说得不好听一些,他们这类神之所以叫得凶神,都是因他们身上本就煞气了得,阴气暗冥,可遮日月之光。
他就这么回环往复地想着想着,不禁还反问了自己一句,这到底是为了什么自己刚刚会兴起一念,要带这灵芝回到长白山去?也是啊,带着它回去做什么?纷扰的念头到这一刻便愈加纷扰了起来,他既想不明白自己是由何而生起要带这芝回长白山去的念头,也想不明白自己若是带它回去了又能留它做什么。
夜阑人静时,与鲧向来少情少欲近乎于无情无欲的心反倒动荡了起来,猛低头见着这小芝埋在自己肩侧的那颗头颅,他自个儿倒也呆了起来,可又一想,不禁觉得有些烦躁。心内一上一下、忽上忽下地,就将之前那两番心思辗转回旋复辗转回旋,也得不出任何的结果,反倒极伤他的神思,心里头燥了,那两番心思在他胸中绕着,似是无有穷期般的。唉,罢了,既想不明白,他便也不再想了,能扰他心智的,都是麻烦的事情,而他就是天地间最怕麻烦的。
到了后半夜,他便不再想那些个了,只晓得身上挂了那株小芝,动也不动地,将自己当是条卷起的布衾般地箍着。他也不再低头望着这芝的头顶,只是将头偏向正间那一侧,见月光透过窗棂屉子中夹的那层窗纸进来,洒一地月华,也将雕花的窗棂屉子上的那些花形花貌印在了地上,影影绰绰,甚是玲珑。
他竟如此,一夜未合眼至天明。
只是,到了辰正二刻,这芝还不醒来,还是一动不动地挂着,就也免不得他一阵摇晃,催着它醒来,到底他已当了一夜的架子,也当累了。这芝被他晃醒,一看外头天都亮了,想到今日与鲧该是肯带自己出去街上玩儿了,就心生一阵雀跃,见与鲧晃醒了自己后仍旧是躺着,就摇晃他的肩膀要他快些起身,得出门了。与鲧见它要么一睡睡到天大亮也不见醒,要么乍醒过来后就马上想着要出门玩,便有意赖在榻上不肯动弹,懒洋洋的样子。这小芝晓得与鲧这会儿是闹它玩儿呢,也不恼,只是由他身上爬过,坐到了榻边,顾自己先将鞋套上、系好带子。跟着又转身晃那依旧是赖在榻上不肯动的与鲧,一劲儿地腻着他,他这才肯慢吞吞地起身下榻。还不肯自个儿好好套上鞋子,而是将腿一抬,吩咐道:“帮我将鞋套好,我才要带你出去街上玩。”那芝心情也好,笑嘻嘻地也不跟他计较,在榻下的蹬脚板上取了他的一双鞋来就往他脚上套,套完了还在腿肚子那儿仔细给他绑好了带子。
与鲧本不想让这客栈送朝食上来,而是想和这小芝到外头街上看有哪个点心档口卖的东西招人便在哪个档上买来随意吃吃便罢。可这临出门忽想起一事,昨日答应了鹤翁的那盆灵芝浴足水还没弄妥呢,而眼下这株芝心急火燎地要出门去,且两人的鞋皆已套上了。他也只得拉了那芝回来里间,没法子,也怪自己没早说,待到这会儿它的心都已经飞出去了才跟它提这事儿。
他也只得哄上了,说道:“瑞草啊,我忘了跟你提及一事,就是你早上还得给我泡一桶泡脚水出来。你便管你泡着,我叫小二送好吃的上来,咱们泡完了才出门玩儿好不好。也就三刻钟。”那灵芝“啊?”一声,又坐了下来,虽有些不情不愿,可想到与鲧这两日都一直陪着自己,虽然总见他有些不耐烦,可到底也是陪了,还买了好玩的小玩艺,还给自己讲些故典,眼下他就是将自己禁足在这房里头,自己也不能说什么,更何况只是先要一桶泡脚水就会带自己出门去玩儿,它便也无从推托,坐在榻边,把那双缎面儿鞋脱了,将两只脚浸进水里。
那头与鲧打发了小二去备上两、三样可口点心送了上来,坐到那小芝身边喂它吃点心。那小芝拿手肘拱他一下,把点心拿了过来,说:“吃这点心又用不上筷箸,我自己会用手拿来吃。你别靠那么近坐着,眼下暮春,夏天就快来了,人类城里热得慌,不比山里凉爽,你就坐远点。”说着,还把手一指,非要与鲧坐到榻那头去。
与鲧想着:你怕热?我倒是想知道成夜成夜挂在我身上睡的那个是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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