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芝自听了与鲧跟它说的,叫它往后不要再跟这山上任何芝有什么来往之后,就真地不再跟那紫芝见面了。起先几日,它也没想着这事,仅是知道与鲧不让做什么便不去做也就是了,它将紫芝抛诸脑后,成日与鹤翁处在一起——起码白天时是这样的。
它喜欢鹤翁,因为鹤翁知道哪儿有好吃的果子,鹤翁知道哪儿有暖烫的温泉,鹤翁偷偷带它去看过一次那与鲧总是不许它去看的瀑布,鹤翁还能带它飞到天上去。
长白山脉上空的云从没有连绵成片的厚重感,从不会滚滚卷动。这一点在地下仰视时就知道得很清楚了,而当坐在鹤翁背上飞在那些薄云上方向下俯视时就更见得分明。一片一片,如纸般薄,且还很稀,净白的,如轻绡般地浮着。
某日它坐在鹤翁背上,鹤翁自顾地自在地飞着,仿佛也感觉不到到脊背上有什么重量,而这芝则往下看着那些薄云,忽然“哎呀”了一声,吓得鹤翁险些忘了扇动翅膀、两人一道直直掉下去。鹤形时的鹤翁无法开口言语。若他发得出人声,这会儿就该指着这芝大声叱怪:我飞得好好的,你这咋咋呼呼地扯着嗓子瞎叫什么!
无奈他说不了,只得在又再度飞稳之后,勾过头来用那两颗圆圆的鸟眼下狠劲瞪了背上这芝一眼,可惜了,那么完美的两颗圆形到底不如橄榄形的人眼那么好瞪,纵他再想用那两粒眼表达他无上的不满,也是不能够的。
于是那一眼就被那个叫完了后又即刻自顾陷入慌乱沉思的芝忽视了——其实是压根没见着。那芝沉思完了后,紧忙地伸出一手,握住鹤翁的鸟颈,来回牵扯般地连晃了六七下。鹤翁刚被它的惊叫给吓得失衡,这会儿又被人掐脖子,且还因为鹤形时的那脖子纤细,竟是此刻被一个这样弱小的芝给轻易用一只手就“掐”成了这样。鹤翁心里那个气啊!正想着此刻也变不成人,呵斥是没办法的,可心里那个气,简直就想扭头一口口水吐到背上那不知轻重的人脸上。
正想着呢,哪知那芝忽然说话了。它说:“鹤翁!完了完了!这好些天我都没想着这事。咱们快些飞下去吧,你去泡温泉,我还有事。”因它想起那日晚它跟与鲧说过的那些关于紫芝的话,刚才那会儿猛地回过头去细细想想,这弄不好真是要出人命的。它讲完之前那几句后,才忽地发现它自己正单手掐着鹤翁的脖子,一惊,即刻把手松了。俯下身去,又说了一遍:“鹤翁,现在咱们快到地上去吧。”说完后,还心虚地把它先前掐过的那一圈脖子上的鸟毛儿给好好捋了捋、顺了顺。
待鹤翁在他俩总是泡的那个温泉边着了地,还没等得及化成人形,这芝就转头向那泉对过的林子山石那处窜去,边跑还边交代:“鹤翁你快泡温泉!那个,我就不陪你了!”
鹤翁也急,问它:“什么东西在后头撵你呢!跑得飞快是要做什么去!你好歹交代一声!”这芝连头也没扭地答道:“我采果子去,晚了就都被猴子采光了。”信口胡诌了一句。
鹤翁看着它往林子里窜的身影,叽咕了一句:“怎么这样像人类城里晨早时分那些婆娘们买菜的样子呢!还晚了都被采光了……”嘀咕完了,就摇摇头,转去身去慢悠悠地除了衣衫入水泡着去了。
小芝窜入了林中,先是找了一圈,并未找着紫芝,但它并不死心,就又寻了一圈,终于在一块平整的山石块上发现了紫芝,见他正盘腿坐着,闭目打坐的模样,看着竟像是入了定了般的。
小芝见到了还活着的紫芝,刚才心中重甸甸地悬系着的一块大石仿佛就这样没了。它顿住了脚,就要上前去,此时紫芝缓缓睁开了眼,一见小芝,也是怔了一下。
紫芝刚想开口问它这些日子都上哪儿去了,总不见它来找他,他心里倒一直记挂着它呢。可还未及他开口问,就见这株不知由南边儿哪处山旮旯儿里迁过来的小芝猛地飞奔了几步扑了过来。还未及他开口说上一个字儿,这小芝就扑到跟前死死圈着他的腰嚎啕大哭了起来,边哭还边说着:“我对不起你啊!哇!吓死我了!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要是来迟一步,明年就要上你坟头上去给你烧香了啊!哇……”
哭得跟生死大难后幸得重逢了似的,紫芝自然是相当困惑,又气它说什么“坟头”“烧香”这类的瞎话。于是用一掌死命把那颗已哭得湿漉漉的脑袋抵开了去,叱道:“瞎说什么呢!好些日子没来找我了,一见面怎么就这样了!”
小芝哭完了后,红肿着眼睛,才忽然想起,自己在这儿也不便跟紫芝提起那日晚它跟与鲧说过的一些话。若是跟紫芝把这事的原委一说,紫芝不就发现了自己原已是“污浊不堪”的了?
于是,它眼神飘忽了一会儿,想了想,用一种极轻悄的声量说道:“没、没什么的。我、我好些日子没见你,怕独你一个待在这林子里会有不测。”它原本是怕因那晚跟与鲧说过的一些什么“紫芝说我是灵芝的耻辱”这类的不实的话而累及紫芝的性命,它怕别是在那晚之后,与鲧就已因一时气不过而将紫芝“化灰”了。倒没想到与鲧倒从不曾寻上紫芝的麻烦,眼前这紫芝也还健在。而与鲧也仅是在那晚之后关照了它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