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
“方先生,那按您这么说,什么时候都不能写。”
“不是不能写。”方牧说,“是现在不能写。”
“那什么时候能写。”
“等我把纸变成绳子。”方牧说。
“什么意思。”
“纸是死的,谁都能撕。”方牧说,“绳子是绞上去的,绞上去就解不开。等哪一天这些东西绞到他们脖子上了,你再写。”
何斌看着他。
“那一天,”他说,“我能赶上吗。”
“能。”
“多久。”
方牧想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答应你——那一天我第一个打电话给你。”
何斌没走。
他在弄堂口的台阶上坐下了。
坐了大概五分钟,他忽然开口。
“方先生。”
“嗯。”
“我不是非要写这篇。”他说,“我五年没写过那种稿子了。”
方牧看着他。
“哪种。”
何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
“五年前我实习。”他说,“在一家都市报,跑社会新闻。那年夏天,有人给我发了一段视频,说一个小区门口,保安把一个外卖员推倒了。”
“嗯。”
“我去了。”何斌说,“我到的时候人已经散了。我只拍到一段,是保安站在那儿,手在挥。我没拍到前面。”
方牧没说话。
“我回去写了。”何斌说,“我写的是‘小区保安粗暴驱赶外卖员’。我用了‘粗暴’两个字。”
“视频里能看出来?”
“看不出来。”何斌说,“我就是那么觉得。”
他停了一下。
“稿子第二天发了,转了很多。第三天,物业把那个保安开除了。”
弄堂里很静。
远处有人在喊孩子。
何斌还是低着头。
“那个保安姓王,四十七岁。”他说,“他老婆在医院做护工,他儿子那年高二。”
“后来呢。”
“后来我去看过。”何斌说,“半年以后,我打听到他在另一个小区看车棚,一个月两千二。我开车过去,车停在马路对面。”
“你下车了吗。”
“没有。”何斌说,“我坐在车里,坐了四十分钟,然后开走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
“他老婆跟他离婚了。”他说,“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个稿子。我不敢问。”
方牧在他旁边站着。
站了很久。
“那你现在。”他说。
“我每个月给他转五百块。”何斌说,“转了两年。”
“他知道是你吗。”
何斌摇头。
“我用的是一个不署名的号。”他说,“我不敢署。我要是署了名,我就得跟他说我是谁。我要是说了,他要是问我一句‘你当初为什么不核实’,我答不上来。”
他把头抬起来。
眼睛是红的。
“方先生,”他说,“我这五年,每一篇稿子我都核三遍。核到最后一遍,我自己都不想发了。”
“为什么。”
“因为我怕。”他说,“我怕我又害一个人。”
方牧伸手,把他手里那个文件袋拿过来。
他打开,抽出一沓纸。
是一份资产评估报告的复印件。
封面:上海润丰精密制造厂资产评估报告
出具机构:恒信资产评估有限公司
日期:二〇一六年三月
方牧翻了两页。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又往后翻。
何斌在旁边看着。
“这份是公开的。”他说,“清算公告的附件里能下到。我打印了一份。”
方牧没抬头。
“你看了几遍。”
“三遍。”何斌说,“我没看出问题。我看不懂那些折旧。”
“看不懂就对了。”方牧说,“这份先放我这儿。”
“您要看多久。”
“不知道。”方牧说,“可能很久。”
他把报告装回文件袋,夹在腋下。
要走的时候,他停住了。
“何斌。”
“哎。”
“你帮个忙。”
何斌站起来。
“您说。”
方牧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是一盘录音带。
老式的,塑料壳发黄,标签上没写字。
何斌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这是……”
“博尧的东西。”方牧说,“一九九几年的带子。”
“您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