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
又是一声。
然后博尧的声音:
“那我先走了。”
脚步。
铁门响。
关门。
带子到底了,机器自己“啪”的一声停了。
屋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何斌第一个说话。
“中间那段呢。”
方牧把带子倒回去。
“剪掉了。”他说。
“剪掉了?”何斌说,“谁剪的?”
方牧把带子取出来,举到灯下。
他指着带壳上两个螺丝孔的位置。
“这壳子被拆过。”他说,“螺丝孔边上有划痕。不是一次拆的,是拆过两回。”
“两回?”
“一回剪,一回装。”方牧说。
他把带子平放在桌上,拿了一把尺子。
“何斌,你去拿一支笔。”
“哎。”
“记。”
何斌从包里掏出笔和本子。
“卡带的带速,”方牧一边量一边说,“是每秒四点七六厘米。”
他量那段空白。
“刚才那段空白,从第一声咔哒到第二声咔哒,我量了——二百二十三厘米。”
他在纸上算。
“除以四点七六。”
“多少。”
“四十六点八秒。”方牧说,“四十七秒。”
何斌把四个字写下来。
缺失:47 秒。
写完他抬起头。
“那四十七秒里是什么。”
“不知道。”方牧说,“但我们知道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剪的人只剪了中间那一段,前后的都留着。”方牧说,“说明他要的不是整盘带子,他要的只是那四十七秒。”
“第二呢。”
“第二,”方牧说,“剪完之后,他把带子接上了。”
何斌愣了一下。
“接上了?”
“接上了。”方牧说,“他要是不接,我一放就发现断了。他接上,就是想让这盘带子听起来是完整的。”
何斌看着桌上那盘带子。
“那他不就是……”
“他就是赌没人会去数秒。”方牧说。
何斌忽然掏出手机。
他打开录音,把手机往机器那边伸。
方牧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何斌的手停住了。
“方先生?”
“不许录。”
“我就想留一份——”
“你要留,就用手抄。”方牧说。
何斌的手僵在那儿。
“手抄?”
“你抄一句,就写清楚:第几分第几秒,谁说的,听不听得清,听不清的地方写‘听不清’。”方牧说,“你抄完了,签上你的名字和今天的日期。”
何斌看着他。
“这有什么用。”
“这叫记录。”方牧说,“记录是你的眼睛和耳朵做的,不是机器做的。往后有人问你,你当时听见了什么,你能说:我听见了,我抄下来了,这是我的字。”
何斌把手机慢慢收回去。
他把本子摊开,拧开笔帽。
“我抄。”他说。
他抄了四十分钟。
抄到“给我看一眼”那一句的时候,他停住了。
“方先生。”
“嗯。”
“这个声音,”他说,“是几个人。”
“你听呢。”
“我听是一个。”何斌说,“但我不确定,因为太远了。”
“那就写‘一人,男声,未知,距离远’。”
何斌照写了。
他写完,看着那一行字。
“方先生,”他说,“我以前写稿子,最恨的就是这种——不知道是谁。”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何斌说,“不知道是谁,才是对的。”
六点半,吴师傅站起来告辞。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方先生。”
“吴师傅。”
“那四十七秒,”吴师傅说,“能找回来吗。”
方牧看着他。
“我不知道。”
吴师傅点了点头。
他拉开门,又停住。
“那人说‘给我看一眼’的时候,”吴师傅说,“我就站在旁边。”
“我知道。”
“我没抬头。”他说,“我听着他翻纸,翻了两下。我心里想的是——你赶紧翻完,你赶紧走。”
他抬起头。
“八年了,”他说,“我到今天才想起来,他翻的是我签的那张纸。”
七点,何斌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