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很久,她说:
“五小时零七分钟。”
方牧没说话。
陶岚把手放在桌上。
“我四点四十签的。”她说,“他九点四十七改的。”
她抬起头。
“我签完以后,”她说,“他坐在办公室里,加了二十三个字。”
她顿了一下。
“加完他下班了。”
屋里没人说话。
何斌站在墙边,手里的本子垂着。
陶岚把电脑往旁边推了推。
她把两只手放在桌上,看着它们。
“我八年,”她说,“我一直以为是我一个人签的。”
方牧看着她。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她说,“是两个人。”
她的眼睛红了。
她没有哭。
她只是坐在那儿,眼睛红着。
方牧站起来。
他去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
她没有喝。
她把手放在杯子上,握着。
过了一会儿,她说:
“方先生。”
“嗯。”
“我以前以为,”她说,“我签了就是我签了,没什么好说的。我认。”
“是。”
“可我现在知道,”她说,“我签的是一份。他们拿出去的是另一份。”
她抬起头。
“这算什么。”
方牧看着她。
他想了一下。
然后他说:
“陶女士。”
“嗯。”
“您这个东西,”他说,“我不要叫它证据。”
陶岚愣了一下。
“那叫什么。”
方牧把手放在那个硬盘上。
“叫绳子。”
陶岚看着他。
“什么意思。”
方牧说:
“证据是拿来给人看的。”他说,“你拿一张出来,人家看一句,驳一句。你说成新率不对,他说行业标准有浮动。你说勘察日不对,他说笔误。你说邮件,他说邮件不能证明什么。”
他停了一下。
“一样一样,他都能驳。”
“那绳子呢。”陶岚说。
方牧说:
“绳子不是拿来给人看的。”他说,“绳子是拿来绞的。”
他伸出手,在桌上比了一下。
“一张纸是一根线,一扯就断。”他说,“可您这里有一百四十七个文件。”
他把手收回来。
“把这些线拧在一起,”他说,“它就断不了了。”
“而且,”他说,“绳子有一个好处。”
“什么好处。”
“你抽掉一根,”方牧说,“还有一百四十六根。”
陶岚看着他。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方先生。”
“嗯。”
“你不是尽调的。”她说。
方牧笑了一下。
“那我像什么。”
陶岚没答。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硬盘。
“我昨天把它交给你的时候,”她说,“我以为我要的是自保。”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她说,“我要的不是自保。”
她抬起头。
“我要的是那二十三个字不是我写的。”
何斌在旁边站了很久。
他忽然说了一句:
“方先生。”
“嗯。”
“我能问一句吗。”
“你问。”
“这个郑立群,”何斌说,“现在在哪儿。”
屋里静了一下。
方牧看着何斌。
“你查。”
何斌掏出手机,站在窗口查了十分钟。
“方先生。”他说。
“说。”
“郑立群,男,五十九岁。”何斌说,“二〇一八年从恒信离职。二〇一九年在苏州注册了一家工程造价咨询公司。现在还在执业。”
方牧点了点头。
“地址呢。”
“有。”何斌说,“苏州工业园区,星湖街。”
方牧把这个地址抄下来。
抄完,他走到白板前。
他在白板上写了一行。
郑立群。苏州。还活着。
写完,他在旁边添了一句。
他加的那 23 个字,一个字 114 万。
陶岚站起来告辞。
走到门口她停住。
“方先生。”
“嗯。”
“你要去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