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河岸是个荒僻所在,但遥见东边数里外屋宇鳞比,是个市镇。岳不群道:“船中余毒未净,乘坐不得的了,咱们到那镇上再说。”桃干仙背着令狐冲、桃枝仙背着桃实仙,众人齐往那市镇行去。到得镇上,桃干仙和桃枝仙当先走进一家饭店,将令狐冲和桃实仙往椅上一放,叫道:“拿酒来,拿菜来,拿饭来!”令狐冲一瞥间,见店堂中端坐着一个矮小道人,正是青城派掌门余沧海,不禁一怔。
这青城掌门显是身处重围。他坐在一张小桌旁,围着那张小桌的却是七条长凳,每条凳上坐着一人。这些人有男有女,貌相都颇凶恶,各人凳上均置有兵刃。七人一言不发,凝视余沧海。那青城掌门甚为镇定,左手端起酒杯饮酒,衣袖竟没丝毫颤动。
令狐冲逐一打量围住他的七人,眼见各人便要同时进袭。
余沧海哈哈一笑,说道:“倚多为胜,原是邪魔外道的惯技,我余沧海又有何惧?”七人中,那眇目男子忽道:“姓余的,我们并不想杀你。”那眇目女子道:“不错,你只须将《辟邪剑谱》乖乖交了出来,我们便客客气气地放你走路。”
岳不群、令狐冲、林平之、岳灵珊等听她突然提到《辟邪剑谱》,都是一怔,没料想到这七人围住了余沧海,竟是要向他索取《辟邪剑谱》。四人你向我瞧一眼,我向你瞧一眼,均想:“难道这《辟邪剑谱》是落在余沧海手中?”
一个中年妇人冷冷地道:“跟这矮子多说什么,先宰了他,再搜他身上。”眇目女子道:“说不定他藏在什么隐僻之处,宰了他而搜不到剑谱,岂不糟糕。”那中年妇人嘴巴一扁,道:“搜不到便搜不到,也不见得有什么糟糕。”她说话时含糊不清,大为漏风,原来满口牙齿已落了大半。眇目女子道:“姓余的,我劝你好好地献了出来。这剑谱又不是你的,在你手中已有这许多日子,你读也读熟了,背也背得出了,死死地霸着,又有何用?”余沧海一言不发,气凝丹田,全神贯注。
便在此时,忽听得门外有人哈哈哈地笑了几声,走进一个眉花眼笑的人来。
这人身穿茧绸长袍,头顶半秃,却秃得晶光滑溜,一部黑须,肥肥胖胖,满脸红光,神情和蔼可亲,左手拿着个翡翠鼻烟壶,右手则是一柄尺来长的折扇,衣饰华贵,是个富商模样。他进店后见到众人,一怔之下,笑容立敛,但立即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拱手道:“幸会,幸会!想不到当世的英雄好汉,都聚集到这里了,当真三生有幸。”
这人向余沧海道:“什么好风把青城派余观主吹到河南来啊?久闻青城派‘松风剑法’是武林中一绝,今日咱们多半可以大开眼界了。”余沧海全神运功,不加理睬。
这人向眇目的男女拱手笑道:“好久没见‘桐柏双奇’在江湖上行走了,这几年可发了大财哪。”那眇目男子微微一笑,说道:“哪里有游大老板发的财大。”这人哈哈哈连笑三声,道:“兄弟是空场面,左手来,右手去,单是兄弟的外号,便可知兄弟只不过面子上好看,内里却空虚得很。”
桃枝仙忍不住问道:“你的外号叫什么?”那人向桃枝仙瞧去,见桃谷六仙形貌奇特,却认不出他六人来历,嘻嘻一笑,道:“兄弟名叫游迅,有个挺难听的外号,叫做‘滑不留手’。大家说兄弟爱结交朋友,为了朋友,兄弟是千金立尽,毫不吝惜,虽然赚得钱多,金银却在手里留不住。”那眇目男子道:“这位游朋友,好像另外还有一个外号。”游迅笑道:“是么?兄弟怎地不知?”突然有个冷冷的声音说道:“油浸泥鳅,滑不留手。”声音漏风,自是那少了一半牙齿的妇人在说话了。
桃花仙叫道:“那不得了,泥鳅已滑溜之极,再用油来一浸,又有谁能抓得它住?”游迅笑道:“这是江湖上朋友抬爱,称赞兄弟的轻功造诣不差,好像泥鳅一般敏捷,其实惭愧得紧,这一点微末功夫,实在不足挂齿。张夫人,你老人家近来清健。”说着深深一揖。那中年妇人张夫人白了他一眼,喝道:“油腔滑调,给我走开些。”这游迅脾气极好,一点也不生气,向那乞丐道:“双龙神丐严兄,你那两条青龙可越来越矫捷活泼了。”那乞丐名叫严三星,外号本来叫做“双蛇恶乞”,但游迅却随口将他叫做“双龙神丐”,严三星本来极为凶悍,一听之下,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游迅也认得长发头陀仇松年、僧人西宝、道人玉灵,随口捧了几句。他嘻嘻哈哈,片刻之间,便将剑拔弩张的局面弄得和缓了不少。
张夫人瞪视余沧海,喝道:“那《辟邪剑谱》,你到底交不交出来?”余沧海仍不理会。
游迅说道:“啊哟,你们在争《辟邪剑谱》?据我所知,这剑谱可不在余观主手中啊。”张夫人问道:“那你知道是在谁的手中?”游迅道:“此人大大的有名,说将出来,只怕吓坏了你。”头陀仇松年大声喝道:“快说!你倘若不知,便走开些,别在这里碍手碍脚!”游迅笑道:“这位师父多吃了些烧猪烤羊,偌大火气。兄弟武功平平,消息却十分灵通。江湖上有什么秘密讯息,要瞒过兄弟的千里眼、顺风耳,可不大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