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宫之杜家主催的茶会已然结束,家里短期内再不会有外人,终于解除了禁足令的少女终于重又恢复了每天去茶室打发时间的习惯。
虽然整个五月都是靠着小春带回来的那些书过下去的,可是对她来说,小说这种东西,读一遍就可以了,重复而反复地阅读只会觉得更加无聊。而煮茶则不一样,她的茶道从小师从二哥的母亲本条院时子,于静心方面来说,茶道对她的作用异乎寻常的大。
索然无味的十六年,除了尚未记事的那几年,说她是靠着茶道熬过了十多年的时间一点都不过分。
这天她也在茶室呆到了傍晚,算算时间自家哥哥们大概都要回来了,这才净了手,准备回去主宅吃晚饭。
反正时间还早,她闲闲地绕过庭院去向正门,想看看这个点儿谁先回来。
远远地就看见侧对着门口站着的雅,像是在和谁说话一样,但因为角度的原因,与他说话的对方被他的肩膀挡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到底是谁。
——不过想来家里也不会来别人,宫之杜家除了主办的活动之外,外人是不被允许擅自登门的,大概又是在和哪位下人说话吧。
少女这么想着,加快了步伐,欢快地向着自家哥哥走去。
“雅哥哥!”隔了有两三米距离,她就干脆地加快了脚步直扑过去,飞快地扑进对方怀里,“欢迎回来!”
由于她提前出了声,早有准备的少年后退两步扶稳妹妹,然后习惯性地皱紧了眉头。
“笨蛋!直接扑过来我接不住怎么办!”
“这不是接住了么,没关系的啦!”少女傻笑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旁边,想看清刚刚与雅说话的到底是谁,“哥你刚刚在和谁说话?我们家没有这么矮的女仆才……”
话说到一半,少女突然愣住了。
雅只觉得事情要糟糕,还来不及阻止就已经察觉到了妹妹的异样。
“母……母亲大人……”她深吸一口气,打了个招呼,却并没有按照礼数站直了鞠躬,而是更深地窝进了亲兄怀里。
雅眯起眼睛。
她在自己臂弯之中微不可见地颤抖,这种事情,站在他们对面的伊村千代子不会知道,站在伊村千代子旁边的小春不会知道,只有紧紧抱着她的自己能察觉得到。
她在怕。
如同自己憎恨自己的亲生母亲一样,她如同他的憎恨一般强烈地害怕着自己的母亲。
与其说是“母亲”,伊村千代子在他们眼中的地位甚至不如千富重要。
千富养育他们,伊村千代子抛弃他们。
千富爱着宫之杜家的每一个孩子,也包括他们,而伊村千代子则只把这对双生子当做链接伊村家与宫之杜家的工具,甚至连刚出生的清的死活都不曾管过,因为她还有作为男孩子的雅,能够继承宫之杜家,完成她与宫之杜玄一郎契约婚姻条件的雅。
每个孩子都会出于本能的慕孺,那是因为母亲在怀着他们的时候就对他们充满了爱。
可伊村千代子甚至连生下了他们之后都未曾给予过一丝的爱意。
清对她的怕,自出生即被抛弃的那一刻起就刻在了骨血里。
这种事情玄一郎不明白,几位兄长们不明白,也只有雅明白。
“啊,是清……”听见少女与她打招呼,伊村千代子也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你好啊……”
“母……母亲大人晚上好……”少女抓紧了雅的袖子,“请……请问您来此地是有何要事么?”
“啊,的确是,与玄一郎大人有事要商量所以……”
“够了。”听得暴躁的少年当机立断地打断了二人之间不自然的对话,“清,不用勉强,还有你。”他一边说着,一边眼刀就扫向了伊村千代子,“别和清搭话。”
妇人的脸上瞬间显露出了一丝受伤的神情,却也只是瞬间的事情,下一秒便掩饰得越发完美。
“啊,我与玄一郎大人还有事要商量,那么我先告辞了……小春,请替我带路。”她镇定地对雅笑了笑,然后不再看自己的一双儿女,迅速地转身,跟在女仆身后离去。
直到走得看不见了,雅才拍了拍妹妹的背,无声地给她示意。
埋在亲兄怀里的少女这才探出头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就连呼气声都还带着微不可闻的颤抖。
她抬起头看着雅。
“哥,我真的不是故意想怕她……可我不知道为什么……”
“好了,都说了不要勉强。”少年皱着眉头,虽然看上去一脸不耐烦,声音却实实在在的在执行柔声安抚的工作,“不要在意她,没关系的,我在这里,你什么都不需要怕,都有我呢。”
——什么都不要怕,因为有他。
因为是双生子,所以能明白对方的心意。
因为是亲子,所以能明白母亲对自己是多么厌恶。
因为在彼此身边,所以才能安抚因这来自母亲的厌恶而产生的恐惧和暴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