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
瓷片很自然地从手心移上了手腕,而后以丝毫未曾犹豫的姿态顺利地划了下去。
血液从破损得相当干净利落的血管里奔流而出,这次不像任何东西,只是单纯的血液而已。
手腕离得近,几乎喷了她一身的血,落在白色的小振袖上,瞬间染红了大半件衣服。
和服是伊村家的店里送来的,她的母亲虽然从未与她亲近过,可最近这段时间和服这种东西却几乎要多少有多少,再没少了她的份。
虽然道理上来说这是来自母家的关怀,但是天知道,她有多么讨厌这样。
要放手就彻底放手,当年连她的命都舍了,十多年来都未曾多么关心过她,眼下却送这么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到底是给谁看呢。
如今衣服被血污了,反倒让她心里舒服了许多。
血液流失的速度极快,不一会儿她就觉得头有些发晕,耳朵也开始听不见声音。
她只恍惚听见千代的尖叫,而后是杂乱的脚步。
有什么人在她耳边拼命地喊,可她却一句都听不清,也一句都不想听。
长这么大,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自由了,再没有什么世俗的东西可以束缚得了她,无论是这所大宅子这样有形的事物也好,还是人伦常理这种无形的东西也罢,此时这些都已经无法束缚她分毫。
她在名为自由的空中漂浮着,这世上任何人的呼唤都已经不能再把她从这样的天空里拉回地面上。
她以为她会死,可她最后却依旧醒了过来。
睁不开眼睛,动不了手指,可她却已经依稀有了意识,有灿烂的灯在她头顶闪耀着光芒,还有零零落落说话的声音。
这是她第二次绕鬼门关,可见她虽然身子不好,可命却硬透了,无论是死神来拉还是自己想死,最后也都能活着回来。
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想叹气,最后却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默默地听着那些人的话。
“医生,小姐的血型很稀有,血库里没有!”护士的声音慌慌张张地撞进她的耳朵。
——原来命硬什么的,也只不过是运气而已。
她在心里轻轻地笑。
输不了血,她的命再怎么硬也活不下来。
这样多好,其实死了反而干净。
听着外面一阵骚乱,哥哥们似乎都到了,此时在吵吵嚷嚷的不知道说些什么,她也一点都听不清,只模模糊糊地听见些“输血”之类的字眼,也没在意。
如果兄长们的血能用的话,此时也就不需要在外面吵闹了。
前次勇哥受伤的时候几乎是迅速得到了救治,而后很快地恢复,从未听说过还有什么血型稀有的这种说法。
他们家兄妹几个的生母本来就不同,血型不同这种事情太正常不过了。
从前看书的时候总见着书里说,临死的时候脑子反应反而更加灵敏。
从前她体弱总生病,一旦生病起来脑袋里就一片浆糊,丝毫不可思考,所以她总觉得这句话完全是在胡扯。
作者又没死过,作者怎么知道临死前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无非都是随着性子瞎编而已,根本做不得准。
她从前一直都是这么想的,直到自己临死才发现,书里说的居然都是真的,她甚至可以想通很多平时从来想不通的问题,作为将死之人来说,这实在是个不大不小的福利。
想到这里,她其实有些想笑。
思绪不知道飞到了哪里,脑袋里正极速思考到快要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却突然有一个一直未曾出现过的声音发了话。
并不像之前兄长们的话语一样模糊不清,这个人的话像擂鼓一样砸进了她心里。
这个人的话,从来都是像擂鼓一样砸在她心里的,一字一句,她甚至从未忽略过。
他说,输我的血。
医生又说了什么,他却只是不耐烦地发话。
“我说过输我的血,告诉你不会有问题你还想说什么废话?”
他的声音划开了粘稠停滞的空气,打败了所有听不见声音的理由,最终清晰无比地传递到了她的耳朵里。
“没时间了,如果连我的血也不行的话,大不了我陪她一起死。”他说。
一起死。
多么迷人的说法。
她还记得曾经他们合看过的一本书,那个名叫罗密欧的少年与名叫朱丽叶的少女,因为世俗和家族都不容许他们的结合,最后一同死在墓穴里的故事。
她当时说什么来着。
——你看,虽然活着不能在一起,可死了好歹被承认了,也可以合葬……所以这么想想觉得还蛮羡慕的。
他当时又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我不记得我有个脑子被烧坏了的妹妹。
现在想来到底是谁脑子烧坏了呢。
哥,说到底最后还是好喜欢你,无论你做什么都还是好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