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杭坐在办公室里低头看着面前的几份调动文件,阴沉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他问助理袁晓敏:“这个李春亭不是去年年底才升上财务部的副总监么?怎么现在就要升他做总监?”
袁晓敏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提醒他:“这是星期一高层开会时讨论通过的决定,那天您也出席了的。”
谢杭努力回忆着星期一会议上的相关内容,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他正要翻出自己随身的记事本查看一下,袁晓敏又怯怯地补了一句:“而且李副总监是前年就上任了的,已经工作了快两年了……”
“我让你提醒我了吗?”谢杭毫无预兆地拔高声音,语气凶得吓人,眼睛里充满戾气,“你很了不起啊,连这些都记得!你想跟我炫耀什么?还是想要讽刺我?”
袁晓敏一不小心又触到了谢杭的逆鳞,战战兢兢地跟他道歉,连声音都在微微发抖,“经理对不起,是我多嘴了,您、您别生气……”
“滚!滚出去!”谢杭顺手抄起桌上的笔筒用力一摔,笔筒恶狠狠地砸在了袁晓敏的脚边,袁晓敏轻呼一声,连忙缩起了半条腿,落荒而逃般的快步走到门边,不忘又回过头说了一句:“经理,您消消气,我这就走……”
外面的人也听到了里面的动静,袁晓敏走出来时,一个同事用口型无声地问她:又发火了?袁晓敏点点头,摸着胸口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
当初袁晓敏在知道自己要成为谢氏集团二少爷的助理时,难免怀着点年轻姑娘对富家公子的期待,甚至还偷偷有过几个浪漫的幻想,然而她运气实在是不好,这个二少爷虽然长得不错,可惜是个瘸子——当然这并不重要,主要是他性格阴鹜古怪,十分难搞,不说话时森冷的眼神能看得人心里发毛,嘴里阴阳怪气的没一句好话,还经常莫名其妙就突然发火,袁晓敏跟了他两年多,时至今日依然摸不透他的脾性,每天上班都得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小心又惹得这位尊贵的二少爷大发雷霆。袁晓敏总听人说哄坏脾气的动物要顺着毛摸,可这二少爷身上长的不是毛,全是刺,一根一根尖锐的冒着寒光,叫人不敢靠近不说,多看两眼晚上还要做噩梦的。
但袁晓敏也听前辈们说起过,这位二少爷以前并不是这个样子的,当年老董事长还在时,二少爷放了假会跟着他和大少爷来公司里实习,那时候的他聪明开朗,意气飞扬,带着点天之骄子的跋扈和被宠出来的骄纵,一边叫人忍不住喜欢,一边又被他的小棱角偶尔轻刺一下——不仅不会使人心生反感,反而还常常勾起人心里那点羡慕的痒痒。
那时候的谢杭从头到脚都是光彩夺目的,没有这颗总也记不住东西的脑子,也没有这条行动不便的瘸腿。
四年多前接连发生了两件令谢家深受打击的事,一是谢泰明多年积劳成疾重病离世,二是谢杭醉驾引发车祸,这两件事发生的时间甚至间隔不到三个月,还好谢柯魄力过人,洪静芸也不是个简单女人,母子俩一起撑过了那段时间家族和企业的困境。
据说当时谢杭的车祸现场相当惨烈,他在酒醉中以每小时140公里的速度追尾了一辆大卡车,被从车里拖出来时几乎整个人都已经血肉模糊。出事后谢杭在医院里躺了好几个月,出院后,他的右腿留下了永久的残疾,大脑也严重受创,不仅丢了好几年的记忆,大脑的记忆功能也大大减退,不管他多努力地去牢记一样东西,结果总是不尽人意。
然而一直让人弄不明白的是,谢杭向来对酒精并不沉迷,甚至也从没怎么喝醉过,不知道出事那天他究竟为什么会喝得酩酊大醉,又为什么即使喝醉了还非要亲自开车。这大概只有谢杭自己能解释个中缘由,可这段记忆却在他醒来后彻底丢失了。
不管原因如何,结果已经无法改变,每个人都得付出一些年少轻狂的代价,只是他的要比别人的都更大得多。
办公室里的谢杭余怒未消,他双手撑着脑袋,低头看着记事本上自己的笔迹,上面记有那天高层开会时所讨论的内容,可他现在却都不记得了,一点也不记得。谢杭愤恨地抓了一把头发,把手边的笔也狠狠摔了出去。
他从小就骄傲好强,事事要求自己做到最好,从不甘于人后,可四年前的车祸把这个天之骄子毁得七七八八,他的脑子被撞坏了,腿也被撞瘸了,曾经引以为傲的头脑现在连记一点日常事务都觉得勉强,当年他跑得比谁都快,现在却只能拖着条残腿一瘸一拐地艰难前行,曾经的骄傲被摔得一点不剩,巨大的落差几乎让他面临崩溃,出院后他把自己封闭了整整一年,最后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阴郁、孤僻、暴躁、刻薄,自虐般地折磨自己,同时也折磨别人。
后来他进了自家的公司工作,在人力部任经理,每天无非做点签签字的工作,跟他大刀阔斧的哥哥完全无可相比,再后来,于北川回来了。
谢杭和于北川同一年从学校毕业,毕业时谢杭出了车祸,于北川远赴国外求学,当二人再见时,一个成了脾气古怪的残疾人,一个成了样样优秀的海归才俊,这种残酷的对比狠狠刺激到了谢杭那颗自卑又脆弱的心,这不公平,太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