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现在,我还记得那年的冬天有多冷,我一个人坐在公园附近的长椅上,哪怕再怎么抱紧自己,也无法感受一丝温暖。
最后,进哥不知为何路过公园,还找到我了。
「喂,有海,你怎么啦?不是说回家吗?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我使劲擦干了眼泪,挤出一个笑脸,不好意思地说:「我忘带钥匙了,进不了家门。」
我觉得进哥其实也许已经察觉到甚么,只是没有说出口。他当时沉默了一会儿,接着突然使劲拍在我背上,我痛得咳了好几声,跟他大喊说:「你干嘛!」
「没带钥匙这种事应该早点发现啊,还以为你头脑很好呢。」
「明明是进哥太笨……」
「你说甚么?」
「我说是进哥你太笨了!」
「你小子还真敢说啊!」
然后,进哥又给了我一记锁喉,还捏着我脸颊左右扭动。那时候我明明被揍得很痛……没错,很痛,痛得我先前好不容易收回去的泪水都想再次涌出来了。
但我却笑了,跟进哥一样。
其实我想过,如果进哥是我的哥哥,那就好了。
***
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我跟妈妈说了那晚看到的事后,第一次被妈妈打了。
「妈妈……」
「那是你看错了,那不是你爸爸。」
「可是……!」
「我都说是你看错了啊!」
我记得那一巴拳掴到我脸上后,脸上痛得有如被火烧,但我顾不得痛楚,只想知道为何妈妈要打我。之后,她一边歇斯底里地大笑,一边流泪,头发凌乱不已,就像疯子一样,完全不像平日注重外表的妈妈。
我隐约听见不断重复一句话。
「为甚么你要说出来啊……为甚么……为甚么……」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可是,妈妈,你想知道的那个「为甚么」,实际上是问谁的呢?
一直到晚上,我和妈妈也没有说话,她坐在沙发上喃喃自语,而我缩在厨房,不敢出现在她面前。后来,她一听见爸爸回来的开门声,就冲出大门跟他吵起来。
其实妈妈一直都知道吧,那时候吓得只能躲在厨房的我,隐约知道了真相。后来我才知道,爸爸跟妈妈不是自愿结婚的,只是相亲认识,加上父母之命,也只能在一起了,也没有多少感情。而爸爸跟那女人的事,根本没打算瞒住妈妈,他们只是难得有默契地在这点上装作和平共处,至少在我面前,这是他们第一次吵架。
但表面再美好,内部早已腐朽不已。
我亲手戳破了这个虚幻的梦,用那锐利的真相刀刃,狠狠地刺进了我们三人的心脏。
那之后,他们就再也不把这个家当家了,爸爸大概是住在那个女人的家里了,有时候会来给我生活费;妈妈则是有必要才回来一次,很多时候都是回来收拾东西。
那个家的东西渐渐变得愈来愈少,更加宽敞,更加空虚。
「妈妈……」
终于有一次,妈妈回来收拾所有行李,好像是要搬到哪个叔叔的家里了。
你不要走。
其实那时候,我是想这么说的。
我伸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却被她一把拍开。
「你不是很喜欢你去你朋友家里吗?干脆去当他们的小孩怎么样?」
她的语气十分温柔,但脸上却皱起了眉头,不论是那表情还是那句话,都在告诉我:别碰她。
我默默看着她关上门,良久才回头看着这个家。
已经……甚么都不剩了。
***
进哥和他的父母知道了我家里的事后,都十分照顾我,比以前更关心我。
我有时会觉得,他们看向我的时候,心里肯定是充满了同情,就像看着路边的流浪幼犬,单纯只是因为太可怜而给予善意。
……其实我分明知道那份同情之外,还有其他感情在,我却强行演绎得那么糟糕。
一定是从那个家彻底腐朽的时候,我也一起腐烂了。
我根本就是利用了自己亲手打破的家庭,把一切都推在那不像样的父母身上,想要得到那份善意和同情。
那些日子里,我经常打扰八神家,不时幻想进哥是我的亲生哥哥,他亲切的父母是我的亲生父母。然而,母亲的那句话,却一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干脆去当他们的小孩怎么样?
每当回想起这句话,我那美好的梦境就被彻底粉碎,当我清醒过来,我会发现我还留在那间甚么都没有的房子里。
那句话,就是一个诅咒。
诅咒我这个破坏了这个家的罪魁祸首,永远都不能得到幸福。在母亲的眼中,我就是一个坏人,让她这么多年忍耐和承受一切的努力付诸流水。
没错,我就是个坏孩子,那幼小的我早就认清这个事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