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散寒夜。

    说没有一点感动是假的，但是如果就这样轻易地转移了心思，那她就是傻的。不是信不过，是不敢再相信，况且纵使她毫无顾忌地相信了，又能如何呢？

    她与明台之间，隔的是家，家境不同决定了他们之间的毫无可能，别说明台已经有了程锦云，纵使明台有意，明家也不会准她这种身份卑贱的人过门；而与汪曼春呢，于曼丽连生死都能看淡，自然无谓于爱情对象的性别，只是她和汪曼春之间隔的却是国，倒不是说她是一个多么有家国大义的人，只是阵营不同立场不同所牵扯到的许多东西都很复杂，有些路一踏上就已然身不由己了，即使她们可以放手，但背后的掌权者绝对不会给她们脱离的机会。

    从开始，就是死局，哪怕沿途风景再美，旅途的终点也只是悬崖峭壁。她早已习惯命运施加给她的那种无力翻身的黑暗感觉，只是屈从如她，也会在心底隐隐抱怨着不公，为什么她就要尝尽人世冷暖，为什么她连感情这种事都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牵扯上家国大义。

    王天风曾经在军校中对她说过，女人最好的武器不是刀也不是枪，而是她们自己，女人是天生的好武器，而于曼丽无疑将这个特征发挥到极致。她像朵鲜艳美丽的诱人采摘的花，在重重花瓣之下掩着的却是夺命利刃，明艳如花却也凌厉如刀。

    如果说她这一生直到现在都在以自己为诱惑之源实施着任务与计划，那汪曼春就是她重重设计筹谋之间的意外。哪怕对于明台，于曼丽承认在最初她也是有诱惑的心思在的，她天生就是个冷情又“多情”的人物，只不过她没有想到后来她真正爱上了他，自此万劫不复。

    唯有汪曼春，是闯进她灰暗世界里的一抹孤绝鲜艳的颜色，她下意识地劝诫自己远离又忍不住靠近，你无法说服一个在寒冬中麻木的人放弃对炉火的追寻，于曼丽终究只是个女人，渴望被爱被呵护的女人。

    汪曼春的注意力都在于曼丽身上，她小心地擦去于曼丽伤口周围的血迹，却因为没有麻药而迟疑着是否要替她取出子弹，纠结之中医生到了。由于于曼丽的伤口位置特殊，汪曼春特地找的是个女医生，这个医生姓赵，戴着一副无边眼镜，看起来很温和的样子。

    “汪处长，您能不能先让一下。”眼尖的赵医生一眼看见汪曼春手上沾上的血迹，抱歉又忐忑地问道。汪曼春在外人面前向来都是冷艳威严的态度，默不作声点了点头起身站在一边，看于曼丽忧虑的神色以为她是紧张，又低声道：“赵医生的医术不错，你放心。”

    于曼丽看了汪曼春一眼，汪曼春察觉到她的目光，冲她安抚性地笑了笑。其实汪曼春卸去了狠戾，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于曼丽想着。

    赵医生给于曼丽打了麻药，仔细地除开她伤口周围的衣物，她见惯了各种各样的身体，而于曼丽也不是过于拘谨的人，所以尽管伤口的位置特殊，伤者和医生都很自然，唯一看上去有些不大好的，是站在一边的汪曼春。

    不说汪处长自己身材就很好，她在76处审人的时候也没少见过那些人的躯体，看那些人的时候她只觉得不耐烦与厌恶。审讯处的环境黑暗又逼仄，总是让她想逃离，唯有鲜血和惨叫能让她在那样近乎地狱的环境里感受到真实。

    可是于曼丽和她审讯的那些人都不一样，她什么都不说不做地坐在那里，都具有致命的吸引力。她低垂的眉目看上去有种楚楚动人的味道，修长的脖颈恍若玉雕，再往下连着她柔软圆润的肩，被衣服遮住却依旧能显出好看的线条。

    汪曼春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看于曼丽的伤口，白衬着红，无比的刺眼夺目。赵医生取子弹的时候，汪曼春看着突然感觉到了疼痛，心随着她轻巧温柔的动作一抽，接着痛楚感从四肢百骸生出，在血液里滚烫沸腾，于曼丽的神色却是淡淡的。

    汪大处长这一下无法解释了，她用鞭子在人身上留下过显眼的血痕，也用烫红的电烙铁在人的躯体之上留下焦黑的痕迹，开枪随便取人性命更是她眼睛都不眨一下自然如吃饭喝水一般的事情，眼下只是看一个人取子弹，就让她心悸成这样。

    但就在这一瞬间，汪曼春突然开始思考起这一连串事情的不同寻常。

    从最初遇见于曼丽，对她妩媚风情的不屑，到上次除夕夜对她的怜惜和莫名其妙的心动，再到如今甚至一意孤行地就直接将人带回了家，虽然她受伤了。汪曼春觉得这一连串事情发生的太奇妙，好像是一个设好的局，而于曼丽是蛛网中心一块诱人采撷的香饵。

    哪怕是深爱明楼，汪曼春都能时刻保持着清醒怀疑着他的真实身份同时不忘试探，更别说半道上闪出来的于曼丽。如果放松片刻警惕，汪曼春坟上的草怕早就齐腰高了，她深明这个道理，所以即使动情也不会让自己完全沉沦。

    在乱世之中存活，铁血手段必不可少，而既然敢于广树仇敌，就必须时刻保持着清醒审慎。

    汪曼春去看于曼丽，却没有注意到那个人的目光正大胆地放在自己身上。她能从她那双一贯风情柔媚的眼睛里看见隐隐的挣扎，似乎她心底正在做着激烈的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