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楼想到医院里明诚少有的面无血色的虚弱样子，对明台的愤怒更甚。王天风那个疯子把明台带去军校的时候他就想着未来可能会有这么一天，可是他没有想到，明台就是这么大胆，甚至差点超出他的控制之外。

    明明什么都知道，装出一副冷血无情大义灭亲的样子，自以为能将损伤控制到最低。明台用卖弄聪明的方式向明楼证明着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保护的小孩子，他也有自己的清楚判断和冷静思维。但是他这种极力试图证明的行为，在明楼眼里更是幼稚不堪。

    他少有这样的失态，平时都是按照自己的构想剧本演戏，喜怒哀乐都不一定是发自本心，但是他这一刻的愤怒却是源于真性情。他的愤怒掺杂着对他来说本不该再有的恐惧，他害怕明台这样伤害到其他的人。

    他努力地想保全明家，让其他人都能过上舒适无忧的日子，明诚一直在他身边陪着他，而明台由于机缘巧合被王天风带去军校，走上了和他极其相似的路，就连大姐也因为对日本人的憎恶转变成了“红色资本家”。

    一家人各自以自己的方式，去试图救着这个正在风雨飘摇中挣扎的国家，而明楼在这样的背景下，同时也想保全他们这个小家庭，让每个人都能好好地生活着，维持着如今一家团聚的景象，尽管这很难。

    他每一步都有自己的计划，但是明台却让自己变成了那个未知数，这叫明楼如何不惊惶，又如何不愤怒。

    明台不是不懂事的人，但他毕竟涉世未深，不懂明楼心里的诸多考量，只当明楼是被他欺骗之后的恼羞成怒。克制住自己耸肩的冲动，明台还是低眉顺眼地说了一句：“好了大哥我知道错了，下次不会了。”

    明楼毕竟和明镜不一样，明镜刀子嘴豆腐心，舍不得多苛责他，明楼却是从来说到做到，奖励的时候发大把的糖，该惩罚的时候鞭子扬起来也从来不是佯装声势。所以明台很聪明，他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

    明楼如何看不出明台的这些小算盘，但他没有太多的心思和他周旋，他还要去开会，后续事故原因的调查上务必要将南田之死的矛头从他们身上移开。

    而转移的目标很明确——汪曼春。

    提到汪曼春，明楼的心情总是复杂的。他和她之间，曾经有过纯洁美好的爱情，后来他暂且抽身将自己抽离出来再远渡重洋，汪曼春却依旧炽热深沉地爱他一如既往这些年。明汪两家之间纠葛太深，其中复杂的血泪深仇不是他们的爱情能冲散的，况且就算能冲散，明楼也没有那个勇气和底气。

    父母早亡，他从来都不敢也不愿忤逆明镜。明镜视汪曼春如眼中钉肉中刺，明楼自然不敢再多和她风花雪月。

    人心都是肉长的，汪曼春对明楼一往情深，说明楼不感动是假的。但他在巴黎就已闻说时局动荡家国将亡，而汪曼春却在那样的时候为汪伪政府效力，成了蛇蝎毒辣的情报处处长。记忆里明媚柔软的少女逐渐被传闻中的残忍魔头代替，明楼身在他乡却心系故国，加入了地下党进行着各项培训，后来卧底进了军统，又借由汪芙蕖的路子进了汪伪政府卧底。

    环环相扣，步步惊心。不谈阵营尚且都无法再耽于男女情爱之中，更何况汪曼春还走的是跟他截然相反的一条路。曾经的恋人，如今却成了敌人，不死不休。

    其实也不一定非要这样的，明楼心里对汪曼春总有愧疚，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离开了，汪曼春的情况明楼清楚，他知道她兜兜转转却没有停留，他也知道她对他的深情，所以他愧疚。

    可是也只是愧疚而已。

    尤其是明楼这次回来，更加深刻地了解到汪曼春的没有人性之后，他心里最后的愧疚与不安也已经被掐去。他劝过汪曼春收手，可是也就仅此而已了，在他心里，汪曼春已经踩进了深渊里，轻易拉不回来。

    可是他甚至没有去想，汪曼春这样，是因为什么，他就选择了放弃。

    南田的死显然在他的计划之中，他们私底下部署的死间计划即将被推上舞台，这之前还需要无数的小铺垫，而南田的死显然就是其中一环，至关重要的一环。

    直接和汪曼春扯上关系，很难也不现实，太刻意的话会被人看出是设计。南田的死对于汪曼春本来就是百害而无一利，但是明楼想到了暗里敲打其他人汪曼春和他们家之间的恩怨，毕竟明家汪家的大小姐不合上海滩的人都是素有耳闻的。

    那南田的死也就变得不那么单纯，至少汪曼春调查的时候，不会轻易从明台这里下手。调查的面铺开，这潭水越来越浑浊，深陷其中的人也会越来越安全。更何况南田死了以后，汪曼春少了一大助力，行事上需要谨慎克制许多，更有利于明楼拆去她的爪牙。

    尽管知道汪曼春已经不再是过去的那个人了，在这样费心算计的时候，明楼还是会想起十多岁的汪曼春，笑容明丽地挽着她手臂撒娇，会想起她认真地一针一线给自己绣莲花的样子，也会想起她痴绝地跪在他们家门口告诉大姐她会等到她死的那一天过门。

    这么多年，汪曼春似乎真的恪守了她“非君不嫁”的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