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上工是到劳改厂扛水泥包往车上装,水泥包一百斤一包,每天要扛二三千个才能算完成任务。整天下来,让我意识到的是这是我干过最累的活。所幸有底子在,第一天上工,并没有表现的比其他老工人慢。大家看我表现,也没有谁说什么辱骂催促的话。倒是姜浩然,文弱书生,表面上看就不是那种能做重活的人。他满头是汗,动作慢的跟乌龟一样,走起来还晃晃悠悠。一百斤的水泥包压在他肩上,就像压了一座大山。
一些老犯人都是急性子。这是团体工作,不容许一个人拖后腿。他们嘴里不断地催促大骂,看上去似乎一点同情心都没有。他们有的甚至克制不住脾气火爆,朝他的屁股上用力踢了一脚,直接把人踢的栽倒在地上,大包水泥横压在胸前。站在一边抽烟的狱警看到这种情况通常是置之不理的,只要没闹出人命不耽误进度,怎么都行(好像他们也有指标要完成)。
姜浩然满脸的委屈,也满脸的痛苦。他的眼睛里流出了几滴眼泪,但没有哭出声,也没抱怨是谁踢的。他知道监狱有监狱的生存之道,要明哲保身就得低调处事。他只是艰难地爬起来,继续晃晃悠悠地扛着水泥包前进。
看到姜浩然的无奈,让我想起了罗峰。罗峰曾为了一天的工钱,下大雨一个人在工地上一个一个地把氧气罐往三楼上抬。我一直无法体会这种劳作,也觉得永远都无法去模仿。但在姜浩然身上,我想罗峰那时候的苦累,就跟他现在一样的艰难吧!
姜浩然最终完成不了任务。他导致的最终结果是整个组的牢犯都得跟着他加班。每个牢房遇到加班都怨声载道挥拳大骂,恨不得将姜浩然撕个粉碎。我有种直觉,姜浩然很难在监狱里生存下去,除非他可塑性强,硬被环境逼了出来。
我们是在凌晨一点多钟才回到监舍的。许多人饿的不行,用开水泡方便面吃。监狱里有超市,应允犯人每个月去购买一次东西。但现金在监狱里不流通,所以每个人在入监时都有一张大账卡,从看守所到监狱身上的现金都会打在这张卡上,每个月亲人来接见给的钱也是打在这张卡上。我没有亲人会在我的大账卡里汇钱,我自己的钱全部给了王彩霞,身上的一点也是在去工地的路上打车用完了。所以就算很饿,也只能多喝些白开水。
我们监舍有个叫阿亮的,三十多岁。他长的高大威猛横肉鼓鼓,监舍里的人都很敬畏他。他也好像无亲无故,大账卡里从来没有钱。他饿了,只能要求别人给他点吃。也许吃多了,他也会不好意思。所以这股积压的大火,正好宣泄在今天拖了后腿搞的他加班肚子饿的姜浩然身上。
他走到姜浩然的身边,姜浩然和我们一样刚洗完澡,坐在床沿上时不时地伸手揉按肩膀。洗澡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肩延至腰身都淤青的被磨破了皮,当热水淋在上面一定是焦灼一样的疼。阿亮一脸嫌恶地在他身边站定,伸出穿着囚犯鞋的脚朝姜浩然的侧背踢了一下。姜浩然体轻,像根芦苇草似的。脚上稍微用点力气,就把他整个人踢的撞到门上去了。他闷哼一声的趴在地上,没有及时的爬起来,也没有及时的抬头看是谁踢的他。
阿亮气道:“你他妈的还是不是个男人啊,阴里阴气的。扛他妈点水泥,跟要了命似的,还比不上人家七十多岁的老头。你他妈的要是明天不给我多扛点,我踢你个稀巴烂!”说完阿亮继续踢打在姜浩然身上。有一脚直接踢在耳朵上,耳朵和眼睛都踢出了血。姜浩然一直抱着头蜷缩在门边,止不住地痛苦□□,眼睛里流出来的有血也有泪。
我的记忆一下子拉回到小时候被大人们吊起来鞭打的画面。那种疼痛和创伤,在心口留下了一辈子的阴影。我忍不住起身下力把阿亮拉开。力度较大,阿亮连退几步,跌坐在姜浩然的床上。我反应激烈,因为接受不了这种欺凌弱小的事在眼前发生。就算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挺身而出,会让接下来的生活不好过,也阻止不了自己一定要站出来对抗阿亮的那份冲动。
阿亮像曾经的包工头受到员工的反抗一样,认定极耻大辱。他“噌”的一声站起来,大步向前走到我的身边,一拳头抡在我的脸上。火辣辣的痛瞬间蔓延了全身。我捂住脸,没有被打倒,低着头扶着门,嘴角溢出了鲜血。我很快平稳身体,暴戾的眼神让人为之惊心。我猛的串起来,用整个身体冲撞阿亮。阿亮被我撞倒在地,我们两个抱在一起扭打,他一拳,我一拳,谁也没占到便宜,打斗场面很是激烈。
牢友们一个个脸上挂满着着看戏的乐趣。他们起初就觉得我挺怪异的,现在我正向他们见证诡怪的时刻。牢友们起初不看好我,以为会被阿亮打个半死,毕竟单单在身型上较量就已经存在明显的落风,更别说阿亮是打架老手(阿亮就是因为打架坐牢的,但我也是因为打人坐牢的)。我没少打过架,耐久力特别强,像此刻扭打在一起这么久,手臂上依然充满力气。
不知道纠缠了多久,牢友们开始对我刮目相看。我翻身欺压上来,阿亮的脸上已经看到了多处淤青,嘴角和鼻子流出了血。阿亮咬紧牙关使出最后的力气要将我反压,可我已经翻身了,就不是那么容易受他反压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