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姜浩然的身体已经冰凉僵硬。他脸上看不出一丝痛苦,就好像安静地睡着了一样。姜浩然的死在监舍里引起了很大的公愤。刚开始我不知道他们气急什么,后来才知道,自杀自残是监狱里的头等大事,上至监狱领导中队干警,下至大队所有的犯人都要受到处理。首先那些中队干警会被撤换调离,然后整个大队当年的“改造积极分子”指标减半。每一个受牵连的犯人当年所争取的减刑都得作废。很多人拼死拼活的干,目的就是为了能够减刑,现在因为一个不想活的人死了,减刑都得作废,怪不得大家要哗然一片。
睡在姜浩然上铺的牢犯拉着狱警说:“昨天我听到王晓东和姜浩然说话,是不是王晓东杀了姜浩然!”
此时的我正起床叠被子。表面上是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不关心的木讷反应。狱警看了我一眼,如果他能用正常的思维去判断,就可以很快地排除我的可能性。他们从姜浩然的床上找到他自己磨尖的牙刷,对比了动脉上的伤口和凶器牙刷,结果伤痕十分吻合。牙刷尾处能磨的这般锋利不是一夕间能办成的,而我被关了禁闭,半个月没刷牙,可以说接触不到牙刷,更没有机会磨牙刷。如果是蓄意谋杀,要挑破一个人的动脉,靠牙刷是不能一蹴而就的,那么必然会产生挣扎,惊动旁人。但姜浩然的死,静悄悄的,且血流了满床都是。再说到,要杀一个人何须割人动脉,就算掩人耳目也不至于此!还有主要一点就是,我何来杀人动机!
当然,狱警要接受一切他人提供的案情汇报,所以必须把我叫到管理处对我进行训话。我被要求笔直地站在办公室里,后背贴着墙,双手垂在大腿两侧。
狱警一丝不苟地问我,“你晚上是不是和姜浩然有交谈?”
我目不斜视,语气硬冷地答道:“没有!”
他对我的回答很不满意,或者是他讨厌极了我冷冻三尺的语气,还有那不卑不亢的神情。或许每个牢犯被他叫到办公室,都应该表面上心存点畏惧,而不是这样自命清高自以为是。坐牢本身就是一件卑贱的事,卑贱的人何谈趾高气扬。
他要挫挫我的锐气,便对我说:“是吗?你知道吗,没读过书的人,就没礼貌,没素质,没修养,没诚信。才会打人犯法,才会判刑坐牢,才会像个畜生一样低贱的任人嘲笑!”
他盘着腿,对着我歪嘴笑。他的笑确实是那种像对待一个畜生一样的笑,他很擅长这样的笑,所以他要尽情地对我侮辱。他有资格对我随意侮辱。
虽然我还活着,但生死的问题也徘回过很久,我到底要活着还是要死去。我在流尽眼泪的十五天里,也没能让自己去选择要生还是要死。难道自己不高洁吗,难道就能背负坐过牢依然充满信心的活着吗。自己何尝不希望一生干干净净,不让任何人嘲笑呢!不过就在现在,我好像想通了,我和姜浩然的境遇不一样。至少在外,我有一个用生命爱我的奶奶。老天既然判我活着,就不能够死去。我不知道我的生命值多少钱,但我很想在出狱后,见到我的奶奶。
我一言不发,任凭狱警对我百般羞辱。在羞辱的过程中,我突然发现自己在承受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羞辱时,并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听到后怒发冲冠。我甚至觉得是个好笑的段子,能让人为之玩味不已。且我的暴力也开始懒惰了,不愿意费力去打一个自以为很聪明的人,就让他这么一直聪明下去,也是一种很好的做法。
我被狱警罚站,不知道被罚到什么时候。我在罚站的期间决定了自己要好好活着,并且争取减刑,早日重获自由。我开始获得一种激情,让我在监狱的生活里有了奋斗的目标。目标就是一个人生命的导航,生命只有向前走才富有生机。
一旦什么事被内心决定,我就可以自发地做到最好。我不会在和阿亮发生冲突,或者和其他牢犯怎样对峙。我会努力坚守自己的本分,尽量按照监狱的规矩来办事。虽然为人不管在哪里,就算做好了自己也未必能得到始终的安宁,但人是可以做到处理一件事而不破坏原来维持的表象。人一向是一种非常善于处理表面现象的动物。
那时候监狱里总有做不完的事,流水线啊,劳改厂啊,还有在自己监舍里做的手工活。在监舍里做的手工活对于我来说,其实是最苦的。十二个人一间狭小的监舍,每个人分别拿个凳子放在床前,中间只留一条人侧着才能走过的过道。做好的没做好的东西都只能放在床上,空间狭小的让人感觉到快要窒息。更甚的是在夏天,监舍里没有风扇,汗水沿着身体流了下来湿了一地。很多牢犯为此抱怨不堪,并时常发生吵架打架等事件。我尽量忍住所遭受的不公和诬陷,不去和这些人发生什么正面的冲突。所幸他们见识过我和阿亮的打架场面,就像我小时候那样,虽然输了,也还会忌惮。
犯人做事是没有报酬的。犯人个人完成产量,都会被换成劳动分数。到了年终的时候,犯人拿满一百二十分,就可以上报法院减刑。分数如性命一般重要,拼了命地去完成工作指标,甚至超出来都是为了换取减刑。很多劳苦用心的牢友到了年终,看到自己拿满的一百二十分,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