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
城堡会客厅。
橡木圆桌擦得能照出人影,两把高背椅相对摆放,桌上搁着冒热气的白瓷茶壶和几块本地工坊新产的燕麦饼干。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明晃晃的金色分界线。
贝伦·凡·洛希尔准时出现在门口。
没有侍从。没有华服。
他换了一套低调的深灰色亚麻外套,摘掉了那些彰显财富的繁琐珠宝,唯一表明身份的,只剩胸口别着的那枚小小的金雄鹰胸针。
莱恩坐在阴影与阳光的交界处,缓缓站起来,迎了一步。
两人隔着圆桌对视。
空气里有某种无形的张力在蔓延。
说不上是敌意还是试探,更像是两块质地完全不同的金属被摆到了同一个砧板上,等着看谁先敲下第一锤。
这是自从莱恩穿越以来,这对同父异母的兄弟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平等的正式交谈。
贝伦拉开椅子,先开了口。
“凛冬城,和我想象的很不一样。”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哪里不一样?”
莱恩做了个请坐的手势,顺手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贝伦坐下来,端起面前早已备好的茶杯,却没有喝。
修长的手指缓缓转动着杯沿,目光有些深邃,像在回忆什么不太好消化的东西。
“所有的地方。”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击了两下。
“我在君士坦丁住了六年。皇家学院的象牙塔、宫廷里的奢靡晚宴、大贵族们金碧辉煌的庄园,该见的我都见过了。”
“回来的路上,又经过了几十个大大小小的领地。”
贝伦抬起头,目光直直刺过来:
“凛冬领的城墙,比不上任何一座行省首府。”
“街道比帝都窄三倍不止。连一个像样的喷泉广场都没有,更别提装点门面的魔法雕塑了。”
莱恩端着茶杯,没出声,只是静静听着。
“可是——”
贝伦的眉头微微蹙起,“其他领地,哪怕再繁华,每天都有几百上千个人对着经过的贵族马车磕头。磕到额头流血、战战兢兢的不在少数。”
他顿了一下,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分。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磕吗?”
“怕。”
莱恩语气平静地吐出一个字。
“对。怕。”
贝伦的语速突然加快了,
“可你这里的人不怕!那天在街上,你的士兵竟然敢对一个有正式册封的子爵拔刀,就因为那个子爵的侍卫打了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流民!”
“那是规矩。”
莱恩吹了吹茶水上的浮沫。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什么规矩,能让一个大头兵无视森严的爵位差距?!”
贝伦的声音里,有困惑,有不解,还有一种长久以来的世界观被人一锤砸出裂纹的茫然。
莱恩太熟悉这种茫然了,
安蓝身上也有过,黎心身上也有过。
那是一个被旧秩序驯养了一辈子的人,忽然发现世界可以不这么运转时,本能的眩晕感。
莱恩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搁在桌上,深邃的目光迎上贝伦的视线。
“不是无视爵位差距。”
“是在凛冬领,爵位不能成为随意打人的理由。”
“规矩,在爵位上面。”
贝伦死死盯着莱恩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虚张声势,没有少年人逞强的青涩,也没有私生子翻身后常见的歇斯底里的报复快感。
有的只是一种如深渊般的笃定,仿佛他说的不是什么离经叛道的宏论,而只是在陈述一个像“水往低处流”一样理所当然的事实。
贝伦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凛冬城的这几天里,为什么始终隐约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不是因为这里的工坊比帝都先进,也不是因为火炮的威力超越了想象。
而是因为他在这里看到的一切,从市政厅里不卑不亢的女职员,到整齐推进的士兵,到粥棚前自发排队的领民。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他从未见过、却隐约觉得“应该如此”的图景。
而那幅图景的底层逻辑,和他从小到大被灌输的一切,截然相反。
他沉默了几秒。
“你为什么不让领民下跪?”
贝伦终于问出了这个在他心里盘旋了几天的问题。
听起来很小。
但他知道,这个问题指向的东西,足以动摇一整座帝国的根基。
“跪着的人,干不了活。”
莱恩的回答简短得令人发指。
贝伦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