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林赶紧站起身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市政厅灰色制服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张对折的纸张,这年轻人没有一般贵族老爷手下的跋扈,反而带着和煦的笑意。
托林却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想下跪,以为是自己犯了什么错误。
年轻的办事员连忙扶起他。
“你、你好,请问有什么事?”
三个月了,这个条件反射还是改不掉。
他知道在凛冬领不需要下跪,但骨头里的东西不是三个月能拔干净的,三十年的下跪已经长进了他的脊梁,变成了下意识的动作。
“市政厅通知。”
年轻的办事员声音洪亮,字正腔圆。
“根据领主大人亲自颁布的《义务教育法案》,你的子女已达到适龄入学标准。”
“六月一日起,可免费进入希望之翼学校就读。学校提供免费午餐与全套学习用具。”
办事员顿了一下,看着托林呆滞的表情,补充道:
“请携带您的居民铭牌和子女,在五月二十五日前到市政厅办理入学登记。”
说完,办事员从布袋里掏出第二张相同的通知书递了过去。
“您家两个孩子都符合条件。领主大人有令,一人一份,绝不遗漏。”
托林愣在门口,耳边嗡嗡作响。
他听懂了每一个字,但这些字组合在一起之后,产生的含义让他的大脑拒绝处理。
免费。
读书。
他的孩子。妻子手里的卷心菜丝掉在地上,她也浑然未觉,跌跌撞撞跑了过来,围裙上还沾着半片菜叶,拖鞋在地上拍的啪啪响。
托林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声音。
“免……免费?”
“免费。”
“那、那午饭……也免费?”
“也免费。”
年轻人今晚大概已经回答了几十遍这个问题,但依旧耐心的解释:
“学费全免,午餐全包,笔和纸都由学校发。领主大人说了,只要是凛冬领的孩子,不管出身怎样,都有读书认字的权利。”
不管出身怎样。
这六个字砸进托林的耳朵里,砸的他浑身一颤。
他是佃农的儿子,他的父亲是佃农,他的爷爷也是佃农,往上数八辈子,没有一个人摸过书本。
读书是贵族老爷们的事,佃农的孩子生下来就是佃农,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从来没有人质疑过。
不管出身怎样。
身后传来椅子翻倒的声响。
托林的妻子一把抓过那两张轻飘飘的通知书,她大字不识一个,但她死死盯着上面那个盖着红色印泥的图章,是齿轮与长剑。
那是凛冬领高高飘起的旗帜上的图案。
那是给了他们全家第二条命的领主大人的印记。
她看了很久。
粗糙干裂的双手剧烈的颤抖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通知书的边缘被攥出了褶皱。
然后,她突然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把通知书紧紧贴在胸口,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没有哭出声。
只有压抑的呜咽从牙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憋着,不敢哭出声。
托林认识她十二年了,她生大儿子的时候没哭,逃荒路上差点冻死的时候没哭,征粮队上门的时候她把菜刀藏在背后,脸色煞白但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从未见过她哭成这样。
市政厅的年轻人微笑着留下一句“早点去登记”,便轻轻带上门走了,隔壁的门也在响。
他大概还要跑很多家。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妻子压抑的呜咽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其他人家收到同样消息后发出的惊呼声。
托林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
他伸手在眼眶上狠狠抹了一把,不是擦眼泪,是不让它掉下来。
然后他转过身,把两个还在啃萝卜的孩子叫到桌前。
大儿子十岁,小女儿刚满六岁,两人都是一脸困惑,怯生生看着跪在地上哭泣的母亲,不明白爹妈为什么突然这样,小女儿手里还攥着半截萝卜,嘴边沾着盐粒。
“听着。”
托林蹲下来,双手按住两个孩子的肩膀,他的手很大,指节粗粝,指甲缝里有怎么也洗不干净的水泥灰,但他按的很轻,怕弄疼了他们。
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
“过几天,你们要去上学。伟大、仁慈的领主大人,让你们去读书。”
小女儿睁着大眼睛。
“爸爸,读书是什么?”
托林张了张嘴。
这个问题难住了他。
读书是什么?他自己也没读过书,他不知道书本打开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坐在教室里是什么感觉,不知道用笔写字的时候手腕该怎么转。
他只知道一件事:读过书的人和没读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