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如宝钗所料,欣贵人的胎扰乱了后宫的一池春水。资历老一辈的低位妃嫔在宫中暗地里传播闲言碎语,尽管圆明园中她们尚鞭长莫及,但初秋后銮驾回宫,之后自有千百分的凶险难以预测;圆明园中,在雍正的严加预防下,欣贵人的胎倒亦算是平稳;只是皇后蠢蠢欲动,但在试探过何太医后,皇后顾忌雍正的强硬态度,不得不收起心中念想。
正如人在初春的湖面上如履薄冰,压死骆驼最后一根稻草的是恭常在前去探望太后时在慈宁宫晕倒,后被诊出近三个多月身孕的消息。掩在宫中暗潮流涌之下的,是延禧宫大宫女翠容自尽的死讯。
一个是皇后一党中颇得青眼身怀龙嗣的小主,一个是平日烟媚视行不得人心的奴才,两相比较之下,又有谁会去在意后者已被草席一卷扔进乱坟岗的尸身上,脖颈上那道引人生疑的青紫勒痕?
而恭常在的孕事却仿佛给病中的太后带去了喜讯,一连两个妃嫔有孕,欣喜之下太后的病都好了许多,还特许恭常在在慈宁宫养胎,由一应竹字辈的嬷嬷照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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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明园,长春仙馆。
平日整洁有序的桌案此时一片狼藉,笔墨尽皆倒扣在宣纸上,剪秋叩首在地,不敢再置一词。
“好一个恭常在,本宫着实小瞧了她。”皇后语气平缓,“常言道会咬人的狗不叫,如今看来实在所言非虚。”
“前阵子恭常在因犯头风撤了绿头牌,后又举荐欣贵人伴驾,”剪秋低低道,“奴婢心中也倍感奇怪,现在想来恭常在只怕那时便已发现身怀有孕了...”
“这便是她的好谋算呢,”皇后冷冷道,“本宫原还在想她为何偏要举荐欣贵人,原来是算准了有喜事的——”皇后紧握双拳,“延禧宫有翠容看着她还能坐稳三个月的胎,她倒是能忍。”
皇后本瞧不上宝钗出身低微,不过是以为她是个好拿捏的方尽力拉拢提拔罢了。皇后不怕后宫有得宠的,却见不得太过得宠得圣心圣意的,她亦不怕后宫妃嫔有孕——只要她们都生不了。却不想今日反被她自己一手栽培的妃嫔打了眼。
“那娘娘是否要——?”
“她敢这时候爆出有孕便是算准了本宫奈何她不得,”皇后淡淡道,“待过几个月再回宫,那时她胎位稳固本宫哪里还有机会下手?何况她现如今是在慈宁宫中养着的,太后为着皇嗣也绝不会容本宫做什么的。”
再思及以往旧事,皇后嘲讽道,“人的心都是偏的很,当年长姐夺去本宫福晋位置时可不见太后说什么,孝定皇后初进府前三年可谓独宠在身,府上除本宫所出大阿哥外再无其余子嗣,也不见太后斥责什么。温恪贵妃早年还是侧福晋时因得罪长姐被罚跪,跪了一个时辰,腹中的孩子便没了,此事最后却也不了了之。太后如此相护长姐,究其原因不过她是嫡出而我是庶出罢了!”皇后语气徒然激烈,“难道本宫便不是乌喇那拉家的女儿,不如长姐了吗?!”
“娘娘自不必妄自菲薄,”剪秋道,“先皇后再如何也已西去了,哪里能与娘娘如今的荣耀相比呢?。”
皇后闻言不再言语,疲惫地捏住眉间,平静心绪。半晌,吩咐道,“剪秋,你去对苏培盛说本宫又犯了头风,且圆明园中毕竟人手不足,欣贵人这胎又怀得艰辛,询问皇上是否要提早回宫?”
剪秋不亦主子又改了主意,“娘娘——?”
“像薛氏那样的出身,得怀皇嗣便是福分了,谁又知其日后的造化呢?”皇后闭目养神,意味深长道,“若是和当初的四阿哥一般失母而留子,也只能怨她自身福薄罢了。还有,本宫记得库房里有一尊上好的观音,送去给慧嫔吧。她最得宠,却一直没什么好消息,虽说她年纪轻,此事还不需太过急切,但也算是本宫的心意。”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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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最终决定八月初起驾回宫,回宫后先是召见了三妃,询问太后的病情及后宫大小事宜,并安排芳若看顾欣贵人的胎,再去探望谨嫔和六阿哥弘晗。解决了手头间林林总总的琐事,雍正方在第二天傍晚抽出时间与皇后一同看望恭常在。
慈宁宫
宝钗在莺儿的搀扶下扶着微坠的腹部行礼,“皇上万安,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金安。”她的腹部已有了极为明显的凸起,身子沉重,下蹲时极不便利。
“快起,恭常在太过多礼了。”皇后盯着她腹部的眼神晦涩不明,面上却依然一派亲切和气,“瞧你虽是头胎但却是极安稳的,不似欣贵人那般,可见是你的福气。”
“哀家也对这孩子可心的很,”太后笑着去拉宝钗的手,“她一有了身孕,哀家便觉得舒坦许多。”太后话音一转,“皇帝,你觉得如何?”
皇后闻言心头一紧,太后这是什么意思?要让皇上抬薛氏的位分?
“恭常在的性子的确大气稳重,”雍正扫过宝钗低头垂首的模样,心思一转,淡淡道,“皇额娘觉得她该得什么赏赐?”——隆科多一事不论早晚皆是定局,太后回过味来不再为此事执拗,那么便是想为皇后求一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