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时值正午,二月底的北京城仍是寒风凛冽,墙角有数枝寒梅绽放,天空微飘着小雪,冰晶打着旋洒下来,白雪红梅,相得益彰。
景阳宫地龙烧得格外旺盛,端贵妃早年坏过身子,虽后来调养得当,却不免留下了畏寒的毛病。
四阿哥罩着一身大黑色雀金呢外褂,衣领边已积了一层薄薄的霜,高无庸在其身后打着伞亦步亦趋地跟着,二人一进景阳宫的大门便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不多时便出了一层汗。
端贵妃正睡着,香笼里燃着安神香,早有机灵的小丫头接过挂着雪珠的外褂和竹柄伞,吉祥从外间闻声而来,见是他,轻声笑道,“四阿哥来了?却是不巧,娘娘刚刚睡下,现在只怕是已经睡得沉了。”
四阿哥面上有些神思不属,低低应了一声,复又向内快走几步,小心翼翼悄没声息的掀起帘子去看:端贵妃觉轻喜静,外榻上只坐了个面容白净的大宫女守在一旁正打着璎珞消磨时间。
棠梨听见声响抬起头看,见到来人慌忙起身行礼,因怕惊醒端贵妃便未出声。四阿哥也不在意,棠梨今儿穿了一身浅粉缎花的衣服,头上只零星点缀着几朵宫花,越发显得人清爽可爱。弘历瞧她碧绿色的耳坠随着俯身的动作打在白嫩的耳垂旁,间或绕上一两缕散发,越发觉得心底瘙痒难耐,只恨不得上前去好生呵护一番才是。
待棠梨起身,便见四阿哥眼神火热,颇为促狭地冲她努了努嘴,唇瓣一张一合,一字一句做着口型,‘好—姐—姐。’
棠梨登时红了脸颊,似嗔非嗔的斜了他一眼,又顾忌还在帘外等候的吉祥,便只低垂着眼,一言不发。
他们二人这一番眉目传情吉祥是半分也没瞧见,弘历把吉祥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随后极为自然的转身低声道,“吉祥姑姑,我也许久未来陪陪额娘了,额娘既睡着,我便在外间等等便好。”
“这...”吉祥有些为难。
见吉祥面有动摇之色,弘历又道,“姑姑若有什么要紧事尽管去忙,我是在这景阳宫长大的,又不是什么不熟悉的地方。再者,我若有何差遣,自会去叫那些小宫女的。”
吉祥细想也是如此,遂含笑道,“那奴婢便去外间忙了,也无什么大事,无非是前几日娘娘见窗纱的颜色有些老了,便让奴婢去库房找找看——阿哥若是有什么吩咐,只管叫人就是。”
“姑姑是跟额娘的老人,这些事虽是琐事,但若说能懂额娘心意的,也真是要麻烦姑姑。”弘历一面说着,一面冲高无庸使眼色,笑道,“额娘在宫中时日年久,库房想必也是杂物纷乱,高无庸还算心思伶俐,又是可信的奴才,便让他也去帮上一帮,总比那些手脚没个轻重的要好。”
不待吉祥答言,高无庸得了主子意会,忙讨嘴道,“姑姑是有经验的,便可怜可怜奴才,跟姑姑身边学上一会儿也是好的——若奴才是个有造化的,真得了姑姑一二分本事,也省得主子嫌弃了奴才去。”
弘历闻言笑骂他‘哪个嫌弃了你去’,吉祥见他神色搞怪言语讨喜,又想着库房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地方,索性便答应下来,一时带他去了。
吉祥走后半晌,弘历便无趣地坐在外间案几上,盯着桌上摆着的玉兰花六瓣壶发呆,直听到耳边有轻微珠帘碰撞的碎响,这才回过神来转头去看。
但见棠梨手拿一箩璎珞、穗子目不斜视的走出来,及到案边方轻轻的放上去,弘历只觉这篮子是放进了自己心里去。
弘历便轻笑道,“好个没眼色的小丫头,你见爷坐在这,怎么也不给爷倒上一杯茶?爷渴得很。”
棠梨无法,俏皮地瞧他一眼,为他倒上半盏,弘历也不推脱,就势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口,问,“这是‘普洱’?”
“好灵的舌头,正是呢。”棠梨特意压低了声线,咋舌道,“这是今年刚上的普洱,因娘娘素来畏寒,便用了这个。”
普洱暖身解腻又具美白建肤的功效,显然不适合四阿哥来喝。弘历也不肯放开棠梨的手,紧紧攥着,低低道,“好个促狭的丫头,爷爱的是杭州龙井,你怎么倒给爷这个?你说,爷该怎么罚你?”
棠梨闻言耳根都染上了一层薄红,轻啐他,“好没个正经!你阿哥所里难道还没有上好的龙井茶?倒来消遣我来了!”
弘历便轻佻地笑,“什么‘你’,‘我’,的,你这丫头,心比天高还不成?”因又问她,“爷问你,那日御花园中怎么也没见你来?倒害爷被皇阿玛训斥。”
棠梨不意他说起这个,一时怔住:他挨罚一事她是知道的,但他又何时与她相约御花园会面过?再转念一想,指不定是哪位‘佳人’有约呢!不由气急动怒,反手用力推了一把。她没能辨清弘历眼中暗藏的杀心,棠梨气得不行,自觉力气不大,却不想弘历竟顺势被推了个倒仰,坐着的紫檀嵌竹丝梅花式凳磕在一旁的香几边——发出好大的一声声响!
两人一时都愣住了,生怕这声响惊动了内间午睡的端贵妃——皆如木桩般定在了原地。过了半晌,隐约见内间的人似是翻了个身,好在燃着的香还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