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渐到六月的盛夏里,蝉鸣蛙叫。这样的时节本叫人心生烦躁,又因宫中出了时疫的例子更显酷暑难熬。坤宁宫封了宫门,后宫一应事务都搬回了长春宫,黛玉也顾不得整理挚友逝去的悲痛而与太后一同,带着诸妃焚香祷告。
宫中焚烧的名贵香料一时绝迹,到处弥漫着艾叶和苍术焚烧时的草药呛薄的气味,宫门前永巷中遍洒浓烈的烧酒,再后来连食醋也被放置在宫殿的各个角落煮沸驱疫。
庆幸的是初发疫的坤宁宫一时得以控制住局面,然而不幸的是,本应安全万分的慈宁宫却感染疫病,此症由感不正之气而开始,最初始于服杂役的低等宫女内监,开始只是头痛,发热,接着颈肿,发颐闭塞,一人之病,染及一室,一室之病,染及一宫。
待太后也因疫病病倒后,宫内再度人人自危。
当皇帝赶到慈宁宫时,慈宁宫掌事姑姑银霜已经十分焦急,红肿着眼睛道,“昨日还好好的,今早奴婢伺候太后用膳,却是吃下去的东西全呕了出来,人也烧得厉害,到了午间就开始说胡话了。”
银霜是乌雅一族后送入慈宁宫伺候的,身家性命具拿捏在太后手中。太后体弱老迈,在与皇帝一方的关系并不和睦的情景下,她们自是真心希冀太后能平安无事。
皇帝近来劳碌,焦急之下,身子也渐渐瘦下去,此时紧锁着眉头道,“太医院的人如何说?”
银霜几近哽咽不能语,泣道,“...太医说太后娘娘本年事甚高,不似年轻人那般体格强健...,已是...,已是...”
她神色凄惶难安,雍正心中却是早有准备,慢慢道,“既如此,还是命太医院加紧研制除时疫的方子才是。”
雍正隔着窗口望一眼,只见帘幕低垂,案上博山炉里焚着艾草,那炉烟寂寂,淡淡萦绕。太后眉宇间的生机便如那博山轻缕一样,飘渺若无。
银霜在一旁低低道,“乍然出了这样的事,奴婢已是六神无主了...,还望皇上为慈宁宫上下做主才是。”她语音微微上扬,抬起的脸庞也带上些许期盼神色,眼神微闪,“...宫里做主的是皇后娘娘...,若皇后娘娘能亲自坐镇——”
“这却不妥,”雍正似忧心忡忡,思索道,“端贵妃也是资历年久的嫔妃,有她在,朕也放心。”
不等银霜再说些什么,皇帝已命人唤来贵妃。贵妃齐佳氏匆促而来,她只面带薄妆,衣饰简朴。因要随宫妃祝祷,头发只松散绾着,斜斜簪着一枚白玉蜻蜓簪,那蜻蜓是欲飞未飞的姿态。独手腕上还套着一枚金镶珠翠软手镯,中嵌翠环,环中有莲瓣氏金托,每瓣嵌南珠一颗,翠环背面八角形镂空托底,十分精巧。
手镯宝光灿烂,昭显她贵妃的尊荣,月白色水纹绫波的宫装,衬她如一朵沉稳又薄弱的月季。宫中近来皆言贵妃为疫情奔波,几日不得歇息,当是宽厚有度的典范。
雍正道,“太后病势沉重,皇后脱不开身,朕便将慈宁宫上下交付于你。”
端贵妃心下一沉,坤宁、慈宁二宫相距甚远,这疫病如何潜入太后宫中实在令人生疑,又逢此敏感时际,慈宁宫便是一杯香甜却灌满剧毒的美酒。不得不饮下,亦无处可逃。
慈宁宫廊下的海棠树前几日还是风华正当群芳斗艳的模样,似是为了迎合太后的病症,在她人看来却是卷着一缕缕花叶半展半舒的样子,尽是即将凋零的颓唐气息。闷热的夏风吹过,花朵开始在枝头颤动,那种欲留不能留的姿态,很像垂死挣扎的无奈。
端贵妃定了定心神,不敢大意,“臣妾身为贵妃,理当为中宫分忧,为太后尽孝心。只是臣妾一人智短,难免会有力不可及之处...皇上是否可以....?”
她欲言又止,皇帝已然了然会意,将视线转回银霜身上,“姑姑一直跟随在皇额娘身边,深得其意,这侍疾的人选,姑姑觉得谁能担此重任?”
银霜微一凝神,“高位宫嫔之中,裕妃和顺,敬妃谨慎;谦、欣、和二嫔亦是心性上佳之辈,只是想来还是霖、沈两位贵人小主及莞常在最得太后心意。”
雍正稍稍拧眉,显然略有不赞同之处。顺福低眉顺眼上前道,“霖贵人和沈贵人两位小主皆是大病初愈不久,前来侍疾怕是有些不妥。”
贵妃平平看他一眼,“莞常在前不久刚为救禧嫔受了惊吓,脸上亦落了疤,该是静养的时候。”
皇帝面上已有些许倦意,淡淡道,“她不是才重挂上了绿头牌?便是她罢,裕妃也有协理宫务的经验,叫她来协助你。”
端贵妃闻言愈发肯定甄氏与太后间有所谋划,只裕妃是她得力盟友,她如何肯坐视自己失却左膀右臂?当下道,“谦嫔妹妹略通医术,不妨由她来岂不是更好?”
雍正转念想起谦嫔选择依附景阳宫却愈发如履薄冰的样子,转过脸轻轻吐出两字,“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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堪堪搭着六月末的尾巴,皇帝恰在这个节骨眼上将年长的两个儿子都丢去了河南协理田文镜监察黄河的水利工程建设。因着高氏得封侧福晋,四阿哥弘历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