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共语犹忆当年事
狂风吹起一地白雪,玉屑般的雪沫肆意地飞向残阳消逝的灰蓝色天际,城外四周遍布松柏树影,放眼一片苍莽。
山顶宫城的浓烟火光还在继续,刚逃脱困境的一行人觉得脚下地面在隐隐震动。
一切的爱恨情仇,在这场希望魇城史上的大劫难里被无情演绎,其结局如何,逃离的众人似乎已不愿多想。
目光痴痴的席乐婷在郁霓影的细心搀扶下,与众人一步一滑地下了雪山。山脚下,嬴逸翔、袁芯竹见到数名前来接应的东溟教弟子,之后与郁霓影、方海等人分道扬镳。嬴逸翔凝视着乐婷,怜惜道:“阿乐,你随我们回东海言灵岛吧,我会让袁师妹她们照顾你的。”
席乐婷眼眶红肿,只是摇头:“不,我自有去处。若有机会,我会渡海做客的。”
嬴逸翔见她表情麻木,原本清如涧溪的瞳睛蒙上郁郁暗色,知她连番受打击,不禁心生愧疚:“是逸翔对不住你,日后如有驱策,可以传书信通知我一声。”一旁的郁霓影说:“少教主放心,我们会安置好阿乐的。”
嬴逸翔虽然对郁、席二女的交情有些疑惑,却依然从怀中取出一柄小巧的垂金扇,递给席乐婷道:“此乃教中信物,今后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请求;若言灵岛的守卫看见它,也不会为难你的。”
席乐婷接过垂金扇,淡淡道:“谢了。”嬴逸翔低声一叹,从戴信手中拿过岳峙渊渟剑,托交给她:“此剑我受之有愧,就此璧还。”席乐婷接过宝剑,只觉入手冰冷沉重,忽然想起了长姊,垂目将脸颊贴上了剑鞘。
嬴逸翔又环视周围其他人,拱手道:“这次能与各位武林才俊相逢,实乃荣幸,后会有期。”
方海忍不住道:“不用你摆虚礼,下次相见,说不定咱们会刀剑相向。”
嬴逸翔静默一笑,率袁芯竹和戴护卫等人先行离去。袁芯竹在经过一颗歪脖子古柏时,回首顿足向郁霓影他们望了一眼,目光似在某处停留了一下,倏而转身离去。
颢清云甍的止水阁中,秋露难以置信地拉起主人的手,抽噎道:“公主你快睁开眼,少城主来看你了,求你快点醒来吧。”
衣衫染有血迹和尘土的席宇辰不顾他人的劝阻,抱起面色苍白的少女,看着她眼角旁的泪痕,心中剧痛,侧目朝身旁哭泣的秋露喝问:“她不是在映雪楼养病吗?怎么会中毒而死,到底是谁下的毒手?是不是那个卢翎!”他想起母亲居然命人将叛徒卢翎的尸体放入冰室,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秋露见他眼中露出少有的狠厉之色,心头一颤,拉住席宇辰的衣袖,摇头低语道:“您别问了……”席宇辰看着她欲言而止的神色,不禁皱起眉头。
三日后,星霓公主的尸首被少城主席宇辰率人埋葬在历代城主家眷的陵园,由于席紫凰过于悲伤,暂时卧床养病,故而未现身。
当两名仆人小心翼翼滑阖玉石棺盖时,席宇辰脱口道:“等一等!”
他注视着少女最后的容颜。
眼前水莲般的素颜,调皮莞尔时的笑靥,自己余生将不复相见。
席宇辰不禁想起童年时自己与小妹一同戏耍、习字和练剑的情景,他下意识地从怀中掏出去空华山学艺前她送的手工平安符。睹物思人,更添悲伤。
嫡母为何要如此待乐婷?偌大一座百余年的城堡,竟容不下一个跳脱叛逆的少女吗?
突然间,席宇辰心中的忧伤愤慨如海潮汹涌——他开始愤恨嫡母的薄情寡义,不忿外祖母的放任淡漠,而身为城主之位继承人的他,又将何去何从呢?
席宇辰怔忪了好一会儿,继而倾身上前,将自己贴身的一枚叶形白玉佩摘下,放在妹妹交放于腹部的手心内,然后他咬住下唇,用力将余泪逼回眼眶,哑声道:“阖——棺。”
昆仑山东隅,一户山麓的普通客栈内。
方海轻敲隔壁房门,得到应允后推门进入房间,对正在给席乐婷伤处换药的郁霓影道:“师姐,听说明照水让颢清云甍的几座楼宇轰然倒塌,用魇城的阵法困住了弋天宗为首的武林盟刺客,眼下估计两败俱伤,应该无暇顾及我们。”郁霓影闻言,绑绷带的手停在了半空。
一场阴谋引发的惨烈杀戮过后,不知又增添多少新魂野鬼。
郁霓影娴熟地绑完绷带,再将席乐婷的一只手臂轻轻放下,对她道:“我们可以顺道先送你去烟萝丝雨城,然后赶回绮罗宫。”
席乐婷用未受伤的左手抚摩着铜架上鹦鹉苍苍的尾羽,缓缓道:“不,我暂时不想去烟萝丝雨城,我想和你们一起回湘楚,能带我一起吗?”
郁霓影回首朝方海道:“师弟,我想和她单独一叙。”方海颔首表示理解,掩门离去。
郁霓影对乐婷道:“眼下你和我们一起返回中原,会有更多的风险。不如你先在烟萝丝雨城安顿下来,等我们办完了事,就会去那里找你。”
席乐婷掏出颈内的玉佩,徐徐抚摩了几下,心想自己已经害苦了大姊和藏莺,更不能拖累诗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