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雪溅雷翻潮水来
西疆,烟萝丝雨城。
这天戌时,乐婷在天台用锦瑟为祖姑秦老夫人、冯家表舅夫妇及二位表姊妹等人弹奏了一曲《湖光秋月》后,随着提灯婢女赶回自己的住处绿萝轩。在回绿萝轩的岔路上,她看见一个长袍人立足在附近的雪崖上,仰首望着幽幽寒月愣神。
绮窗夜闭,乐婷入轩摘下满头珠翠,洗漱完毕时,忽然听到有人敲门,说是送炭火的冯家侍从。打开门后,那小仆将炭火移到内室便告退了,乐婷插好门闩,谁知片刻后又传来敲门声,她只得走到门边,对外面人道:“我不缺什么,现在要睡了,有事请明天再说。”
那人隔着门板压低声音道:“故人拜访,请星霓公主开门,否则我只好破门而入了。”
“莫非是席紫凰的人?!”她赫然一惊,这句话梗在喉咙里。
“吱呀”一声,门缓缓打开。
一个帏帽人披挂长袍立在门口,面容掩在斗篷内一时看不清楚。
乐婷怔了怔,随即镇定下来道:“这个世上已无星霓公主,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拉开遮脸的围巾,露出一张令她难忘的面孔。
乐婷的心跳陡然加速,惊愕道:“是你……阿冒?”
她迅速定了定神,朝屋外扫视了一番,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进来吧。”
来人步入小屋,温声道:“阿乐,一别数月,你在这里还好吗?”
乐婷掩好木门,嘴角露出嘲讽式的笑:“你先前称呼我在魇城的尊号,显然已知晓我的身份,是谁透露给你的?”
他觉察到了一丝敌意,道:“是何诗珣姑娘。实不相瞒,在下是江陵百秀庄少主温风瑜,家父与何伯父曾有交情。”乐婷将客人引入里屋,狐疑道:“怎么不见何姐来呢?”
他从褡裢中拿出信笺:“这是小诗写给你的信。”她接过信封,迅速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匆匆读完信,方知道眼前人可以信任,奇道:“你不是在江陵吗,怎会遇见何姐的?”
温风瑜道:“我和家父在江陵郊外偶遇受伤的小诗妹子,救下了她。小诗去浙东老宅时,才和我分道扬镳。得知你的事情后,我既惊喜又担忧,便留书家人远赴西疆来探望你。”
乐婷没想到他对自己念念不忘,为他泡了茶,拈起烛台边的银色挑子拨了拨灯芯,悠悠道:“初次遇见你,就觉得你是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定是在家中被伯父伯母宠惯了,他们怎舍得让你远离身边呢?”
“爹娘‘言之谆谆’,我却是‘听之藐藐’。”温风瑜轻呷了一口茶,不以为意道,“看情形,我爹迟早要上演逼婚记,所以本少就一不做二不休,借故提前逃了,不过途中寄了封平安信回家。”
她故作惋惜道:“你这大公子一走,估计准备与你婚配的佳丽只能叹缘悭一面,而你家的仆人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大群丫鬟的心也要跟着碎了。”
他听出讥诮之意,讪讪一笑:“不管怎样,我现在自由了,见到你眼下平安更是欢喜……”
“为什么要对我示好?”她打断了他的话,“我们仅仅相处过一日。”
“我也说不清,或许是投缘吧。宝鼎山暗道里的历险是我一生中难忘的事,山崖一别后,我很挂念你,却四处打探不到你的下落,还失望了好些日子。”他转着手中茶杯,喃喃道,“我真傻,雪域宫城的尊贵公主,怎会在中原地域轻易寻到?”
乐婷望着跳动的金色灯苗,右手支颐自嘲道:“什么尊贵公主?不过是只傻傻的笼中鸟,有一日好心人替它打开了金丝笼,它就稀里糊涂地飞走了。”
温风瑜收敛了笑容,轻叹一声道:“阿乐,虽然你仍和以前一样笑着说话,但我感觉不到你快乐。”她抬目看向他:“你告诉我,人自由了就一定会快乐吗?”
他见她星眸闪闪,蕴有悲伤,沉声道:“难道,你还放不下魇城的过去?”
她苦笑道:“从我获得自由的那一刻,就应该与魇城的人和事不再有任何瓜葛。但是,无论表舅一家人如何照顾我,我在丝路绣坊里如何忙碌,却不时想起魇城的过往,哪怕只是零星半点的悲伤记忆。”原来,她一直为席紫凰和明照水以威治人、酿成魇城多人离心离德的后果感到痛心。
“悲伤的往事就不要再想了,我只希望你能重获快乐。”温风瑜忍不住握住她的左手,诚挚道。
乐婷微微一怔,望着他覆上自己柔荑的手掌,抬目又与他对视上。
她从对方纯澈的笑颜中感到了一阵鼓励的温暖,并没有像触了电一般猛然推开他。
乐婷苦笑道:“但凡经受过生离死别的人,要想重获快乐,需要时间来疗伤,过程或长或短;情况最坏的,可能永远和快乐无缘。”
温风瑜沉声道:“如果你不讨厌,我愿留下来陪你散心游玩,一起将丢失的快乐找回。”
“你,当真愿意为我留下来?”
“当然。我只担心,你会感觉……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