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杞城一直没有回头,走了很久,那句话还如罄钟般响在耳膜。
只是他忽然想起来,本来是打算去曲香园看看长寿花的。那几株长寿花是自己费了好大力气才找来,暗中叫人送给钟芮曦的。
可她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喜欢收集,打理却懒散。这些年要不是自己在暗中帮衬,她的曲香园早就荒废了。
但是奇怪的是,为什么在曲香园里没有遇到钟芮曦,反而是林鸾织手里捧着长寿花?
林鸾织心事重重地回到画春堂,她仿佛置身在冰火两重天之中。一边是这些年来顾杞城对自己的冷淡和嘲讽,甚至前不久那句“毒妇”还历历在耳;一边是曲香园里,顾杞城沉重的话语和凉寞的表情,让她竟不能释怀,总会不自觉地想起。
这样浑浑噩噩过了几天,就连顾杞城送了赏赐也没放在心上,直到钟贵妃命人来请她前去喝茶。
再回长禧宫,依然是熟悉的布景,熟悉的人物,可是物是人非。
林鸾织到底心性老练,只是平静地应对,不露分毫。
一进房间,钟贵妃正在煮茶,见她来,居然只是淡淡吩咐:“坐吧,不用拘礼了。”
林鸾织秀眉一挑,依言坐下,没想到钟贵妃清冷的时候还是有几分样子的,倒也省得自己行礼了。
等不相干的人都退下,钟贵妃一把抓住林鸾织正要喝茶的胳膊,满脸焦急:“怎么办?怎么办?皇上让我操持新年晚宴。”
茶水溅出来,湿了林鸾织一手,她叹了口气,无奈道:“我怎么这么命苦,喝个茶都不能安份点?”
“我心里头着急啊,要是搞砸了,真不知如何收场。皇后不是见日里闲着,怎么就不让她操持呢?”钟贵妃有些不好意思,忙递了绣帕过去。
林鸾织接过来,小心地擦拭,说道:“因为往年都是我在操持,今年你自然也逃不过。正好趁着这个机会,你也该锻炼上手了。”
“我这是赶鸭子上架,有心无力。”钟贵妃摇摇头一脸的担心,“就怕自己出个错,累及无辜啊。”
林鸾织也不是有心,只是随口说道:“你当自己就是贵妃呀,难道你以前就没有想过有一天能成为贵妃?”
钟贵妃脸色便有些灰白,她想起之前自己有过的念头,若有朝一日也能成为贵妃,定要让对方生不如死。
可是现在,真成了贵妃,却要百般依赖别人。
林鸾织瞧她脸色不对,便又开口说道:“我的意思是,把现在的情况想象成就是你自己当上了贵妃娘娘,你会怎么样?是不是也是一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样子?按照往年的惯例来,让底下的人去做,你只管掌控。若是觉得有新点子,思前想后,多在脑子里过一遍,觉得可行再去做。没有人天生会当贵妃的。”
“你这样一说,我怎么感觉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呢?”钟贵妃一下子转悲为喜。
林鸾织这才惬意地端起绿玉茶盏,轻轻吹了吹口气,呷了一口,清涩的苦味入喉,她想起一事,便问道:“你可认识裴池初王爷?”
钟贵妃面上一僵,端茶的手一抖,“砰”地摔在了地上。
“怎么这么不小心?可有伤到手?”林鸾织直觉先去瞧钟贵妃的手,倒是忽略了她的表情。
钟贵妃忙回神,故意岔开,轻轻笑道:“没事,我想着其他事情,一时不留神。”
“什么事居然会让你如此费神?”林鸾织见她无事,便又放心坐下。
钟贵妃拉着她换了个地方,重新落座后,犹豫着才开口说道:“新年晚宴上,按照惯例,嫔妃们是不是都会表演曲目?”
“的确如此,一来娱乐意表,二来也是崭露头角的好机会。”林鸾织点点头,不知她为何会有多此一问。
“我知道我不能强求于你。”钟贵妃抬眸看向林鸾织,有些小心翼翼,“若只是为我,倒也罢了。只是你也知道我是庶出,底下还有一妹妹,娘亲去的早。若不是为了她,如果还可以选择,我也不愿入这后宫。可是米已成炊,我不能不顾及她们。”
庶出的子女到哪里都低人一等,除非有显赫可以撑腰。这个道理,林鸾织自然明白。
瞧着钟贵妃眼中似有泪花,或者说曾经的自己眼中居然会泛泪花,林鸾织心神一晃,下意识问道:“你想我在新年晚宴上表演?”
钟贵妃的眼泪便落了下来,道:“我知道你很为难,也不愿去做这等事。可是我的心从开始进宫都在受着煎熬,巴不得皇上能够早日宠幸我。并不是为着争宠,只希望妹妹的日子能过得好一点,不要再像我。”
就是因为生得美貌,熬不过她所谓父亲和嫡兄的强硬,也拗不过姨娘的冷嘲热讽,更不愿自己同母的妹妹可怜巴巴地站在边上,还被拿来威胁自己。她才硬下心肠,背弃裴池初,入了这虎穴狼宫。
林鸾织瞧她的样子,便想起母亲生下自己没多久就去世了,远嫁的长姐,曾经在自己要出嫁的时候专门赶回来,拉着自己的手,泪如雨下:“曦儿,你一定要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