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令狐冲去救任我行,替任教主在西湖湖底坐了两个月的牢,但也因祸得福,学得吸星大法,救了自己一命。
我此刻也在一悬空铁牢中,端详着墙上火把,照得牢底水潭零星散碎。我这个笼子,就不用指望有人也刻一套什么空手碎铁笼大法,救我一命了。
我的后脑现在还十分疼痛,但好歹人是清醒了。柳桐倚当时正用马车送我去扬州往返镇江的码头,又被我连累上。
这帮水匪不学无术,连人都数不清楚。抓一批人,尽其所能塞在一个笼子里。我们两个还好,隔壁去无锡的爪洼人,四个人塞一个,连转身的地方都找不着。
我揉着脖颈,听柳桐倚呼吸低沉顺畅,应该没有生命危险。我挪了挪他,铁笼躺着不舒服,待会儿他醒了,免不了更加难受。
正挪着,地洞牢门被人打开,一排火把照进来。几个小喽啰把抖成筛糠的爪洼客商放了下去,拴成一串,提溜着走起。他们嘴上操着标准的无锡话,说,"你们的赎金到了,跟我们出去。——别抖了!我们这里□□上国,说一不二,不杀你们。"
我让柳桐倚坐起来靠着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几位客商。爪洼四人在黯淡火光的映称下,已是面白如粉墙,我恭喜他们脱险,他们充耳不闻。我心中哀叹,等云毓交了赎金,我和他今年的南洋之行可算是彻底泡汤了。
小喽啰发现我醒了,怒骂一声,"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睛挖了!"
不错,有前途,还记得老大说的话——这人死了,就不值钱了。
我面前抬高声音,说,"这位大爷,小的常年在外行商,家里唯有一结发拙妻。她往常不见外人,胆小怕事,恐怕受不了各位爷的行话。请几位大爷行行好,你们要赎金,不如先让我修书一封,告知家中银钱所在。"
说话的应该算个小头,还知道柳桐倚是瑞和的大掌柜。那汉子又骂道,"呸。管你家要不着,不会让大老板给你出吗!你旁边躺着个财主,你还能不知道?"
我道,"大爷,冤枉啊。我不过是和这位老板谈了谈生意,顺道借他的马车一用,还没到家,就被你们抓来了。他的商号掌柜绝不会给我也出赎金!你们抓了两个,只要得到一份钱,岂不是亏大了?"
小头目再呸了一声,"钱拿不到老子们就一刀宰了你!"
我道,"各位头头,这——这生意最讲究的就是诚信。您盘这刀口营生,要是莫名宰了小的,小人的命不打紧,万一以后世人都以为你们不守承诺,都不送钱来了,那可如何是好啊?"
他大喝道,"老子这太湖牢底上下一条路,你他妈要跑,先学土耗子打洞,再演混泥鳅翻江!能耐地尽管试试看,别跟你大爷我耍阴谋诡计!论玩这个,老子是你祖宗!"
可惜啊这位兄台,我祖宗没一个不在土里了。
我叹了一声,在这水牢里格外清晰。水匪们拿着火把鱼贯而出,锒里锒铛一阵响,很快又没声儿了。
看来这牢洞当真深得很。
再过片刻,我耳边有人长舒一口气,晃晃悠悠地坐起来。
我扶着他的手臂,让他坐稳。柳桐倚揉着头,回想了好一阵,才问道,"你我这是真成太湖匪首了?"
我道,"然思,我今日一时兴起,想会会扬州知府,竟又连累了你。"
柳桐倚不惯疼痛,轻声哼了一下,无奈道,"这个无妨。这县衙大牢我进过不少,还没尝过水牢风味。对了——你看今天席上,谁像勾结匪徒,祸乱一方之人?"
我诚挚道,"我看姚恒远最像。"
柳桐倚知道我这是气话,也不恼,只道,"朝廷三番五次剿匪不力,定有驻军通风报信,还让几位太湖水匪不辞辛苦,跑到扬州打劫。只是姚知府今日被误导,等他发现水匪剿不干净之时,不知你我还有命么?"
我呵呵一笑,道,"到了此时,我才知这京中天牢真算是个好地方。干净通风,有床有被,还不用担心何时被暗下毒手。"
柳桐倚道,"天牢能得上头口谕者甚少。没了这一道,实不比这铁笼强几分。"
我道,"天牢中虽有手铐脚镣,总能四下走走。"我伸了伸脚,膝盖还没张开,就蹬到了另一头的钢筋。
柳桐倚道,"辛亏今日万少爷没上楼,否则我们现在真是只能坐以待毙了。"
我不语。云毓发现我没回去,定要去瑞和问问,等他发现柳桐倚也不在,一定直插知府衙门。若是两月前,扬州精兵他尽数可动。可现在他这个前任钦差,一介平民,现任知府还跟他有仇,如何能听他劝谏?我刚才想诓水匪带信出去,就是想先给他报个平安,让他千万不要冲动。
我摇摇头,道,"万千山远水不救近火。他如今一届布衣,只怕刚进府衙,不被遣返京城,就同你我一般被送进大牢。"
柳桐倚换了个话题,说,"我下楼去后,没见到万少爷。"
我一扭脖子,生疼,只好又用手捂上,换嘴问道,"那他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