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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空，在他面前，第一次睁开眼。

    那是关星尘活到二十一岁，第一次看见真正的星空——不是废墟顶上那道漏着青光的缝，不是金陵夜里灰蒙蒙的天，是满天星斗，铺满整个视野，像一页写满了账目的旧纸，每一粒星，都是一个字。

    九具青铜星棺，首尾相连，在星海间缓缓前行。棺与棺之间，连着一条极细的青线，像一根扯不断的线，牵着九个同行的人。

    关星尘坐在第九具棺沿，妹妹的舱体，安放在棺内。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妹妹的脸，忽然道：“天目，她的锚点，洗掉了吗？”

    “洗掉了。”天目说，“星门开的那一刻，锚点就没了。她现在是自由的——这片星空下，没有一根线，牵着她了。”

    关星尘低头，看着妹妹的脸。她睡着，两条小辫，安安静静。他忽然想起金陵那年，她在他背上，问：“哥，星星掉下来，会砸到人吗？”

    “不会。”他那时候说，“哥接着。”

    现在，他真的接着了。接着她，走出了地球。

    “那她什么时候能醒？”

    “等她愿意醒的时候。”天目顿了顿，“或者，等一个合适的时刻。”

    “合适的时刻。”关星尘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天目，你说，九棺巡星，到底要去哪儿？”

    “星宫的账里，没有终点。”天目说，“只有方向：往外走，走到收割者够不着的地方。”

    “收割者，够不着的地方。”关星尘抬头，望着前方的星海，“那就往前走吧。走到哪儿算哪儿——走到，能把账算清的那一天。”

    他翻开账本，在最末一页，提笔，写下一行新的字：

    “废墟历九十九年，昆仑。老瞎子还了账，走了。星门开了，灯点了，我带着星月，出了猎场。欠金陵桥洞一盏灯钱，欠沈执事一条命，欠洛白一个约定。账，记着。”

    他合上账本，把老瞎子那枚铁钉，重新攥进掌心。铁钉早已凉透，可他攥着，像攥着一盏灯。

    “天目。”他忽然问，“老瞎子的账，还清了吗？”

    “还清了。”天目说，“他欠星宫的债，用命还了。他欠你的灯钱——”它顿了顿，“记在账上，永远有人认。”

    “记在账上，永远有人认。”关星尘重复着这句话，轻声说，“老瞎子，你听见了吗。你的账，有人接着记。”

    棺外，星海茫茫。

    前方，一颗暗红色的星球，正缓缓转过它的背面。天目的声音，忽然紧了起来：“宿主——那颗星上，有星宫的阵纹。”

    “星宫的阵纹？”关星尘一愣，“星宫，到过那儿？”

    “到过。”天目说，“十万年前，九棺启航巡星——巡的，就是这条线。星宫的脚印，一路踩到了这儿。”

    “巡星。”关星尘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原来九棺巡星，不是逃跑。”

    “是什么？”

    “是探路。”关星尘说，“星宫十万年前就说过——船只有一艘，地球上有几十亿人。他们不走，是因为他们要先走一趟，把路探出来。”他顿了顿，“现在，路，轮到我们接着探了。”

    “探路的人，”天目问，“走到头，要做什么？”

    “走到头，”关星尘说，“回来。把账，带回来。”

    “账带回来，”天目说，“给谁看？”

    “给地球上的人看。”关星尘说，“告诉他们，路探出来了。星海那边，有地方能落脚。收割者，够不着的地方，真的存在。”

    九具棺，调转方向，缓缓驶向那颗暗红色的星球。

    身后，地球已经缩成一颗淡蓝的星。它还在转动，遮天阵的裂痕里，那点光，还在慢慢亮着。

    关星尘坐在棺沿，怀里是账本、钥匙、铁钉、玉牌。妹妹的舱体安放在棺内，呼吸均匀。

    “星月。”他轻声说，“哥带你看星星。”

    舱体里，妹妹的眉心，忽然亮起一点极淡的光。那光像一滴水，从她眉心滚落，沿着舱壁，渗进棺底的云纹里，消失不见。

    “锚点洗掉的最后一缕光。”天目说，“她身上的钩子，彻底脱了。”

    关星尘看着那缕光消失，很久，才轻声说：“星月。你自由了。”

    “她快醒了。”天目说，“也许，就在这趟路上。”

    “那正好。”关星尘说，“等她睁眼，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片星空。”他顿了顿，“哥答应过她，星星掉下来，哥接着。现在，哥把她接进星海里了。”

    他翻开账本，又添了一行字：“星月，锚点洗了。她自由了。欠她的十年，从今天起，一笔一笔，还。”

    前方，那颗暗红色的星球，越来越近。星宫的阵纹，在它表面亮起来，像一座十万年前的灯塔，终于等到了来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