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六年正月,诸王朝京师。曹叡于大殿接见诸王,好言嘉勉之。
西馆,依然是当年居住的那个院落,然而那个会在半夜跑来打扰自己清梦的人业已不在。躺在显得有些太宽的床上,曹植又一次失眠。冬日的洛阳,自是听不到鸟叫虫鸣,往日嫌吵,如今却觉过于静谧。睡意全无,曹植索性披衣起身,行至窗边推开了窗户。一瞬间,一抹玄色的身影出现于视野,曹植心头猛然一跳,瞳孔睁大间一声“子桓”已到了喉咙口,却又生生咽下。匆忙打开房门跪地行礼,曹植垂目掩下眸中情绪:“陛下到访,有失远迎,望陛下恕罪。”
冷冷的目光落在曹植身上,曹叡并未让他起身,辨不明情绪的话语幽幽传来:“莫非父皇来这里,也要皇叔远迎?”
心跳陡然加剧,曹植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握起:难道,这孩子知道了……
曹叡似乎并不真的需要曹植回答,脚步声渐渐迫近,一双锦靴出现在了曹植的视线里,依然是不辨情绪的语调:“起来吧。冬日夜寒,皇叔要是在地上跪久了,父皇该心疼了。”说罢,曹叡竟越过曹植径自步入了屋内。
寒夜里,曹植的后背却泌泌地出了一层汗。他已经能肯定,曹叡知晓他与子桓之间的一切,那他今夜来这里做什么?子桓已逝去这么多年,难道他要在现在追究这一切?心中惊疑不定,动作上却不敢怠慢,见曹叡自顾自地落座,曹植忙取过桌上茶杯规规矩矩地为如今魏国的最高统治者倒上香茶。
接过茶,曹叡却没有喝的意思,随手便将茶盏又放回了桌上:“皇叔大可不必如此紧张,若我真要怎么样,此刻你就不可能还安然无事地待在这里了。只是,”顿了顿,曹叡的目光中猛然带上了一抹狠厉之色,如刀般直射在曹植身上,“我很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人能让父皇那样的人甘愿犯下如此不伦之禁忌。”
深吸了一口气,曹植已冷静了下来,平静开口道:“陛下这话却是见外了。”
曹叡的目光亦渐渐平和了下来,似是叹了口气,道:“以前我便好奇,为何父皇明明只有我母亲一个妻子,却从未在母亲那里留宿过,只是没想到……”
曹植不知该如何接话,两人一时都陷入了沉默。半晌,曹植缓缓开口:“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斯人已逝,唯愿逝者安息。”
“安息?”不知这个词怎么就刺激到了曹叡,声调突然拔高:“我母亲该如何安息?”
曹植一愣,不解道:“文昭皇后……”
“我母亲可是被你那个好哥哥杀死的!”说到生身之母,曹叡难以抑制自己的情绪。
瞳孔猛然睁大,曹植吃了一惊:“怎么会?不是说是重病难愈……”
曹叡冷哼了一声:“后宫中‘重病’而亡的,自古以来可不少。”见曹植神色不似作伪,曹叡的语气稍稍缓和了:“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
摇了摇头,曹植喃喃道:“为什么……”
“为什么?”曹叡不屑道,“还用问么?还不是担心袁家再起。哼,你们曹家人的疑心病可真是代代相传。”
忽然觉得有些眩晕,曹植怔怔地看着曹叡:“你都知道了……”震惊之余,竟连尊称都忘了。
然而曹叡此时心思并不在此,倒也没计较,而是再次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这世上之事,又有多少真的能神不知鬼不觉?有时不说出来,并不代表没人知道。”
“你想报仇?”心头一阵乱跳,不安之感开始弥漫,曹植觉得自己的指尖开始发凉。
曹叡却沉默了,良久,嘴角忽然浮起一丝诡异的笑:“报仇谈不上,不过捣些乱罢了。”
“捣乱?”曹植皱起了眉,心中不安愈甚。忽然,他抬起头,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曹叡:“你这些年来不断培养外臣,打压曹氏宗亲,难道……”
微微歪了下头,曹叡带着恶作剧的孩子般的神情,道:“不行么?反正我将来坐上这个位子的不可能是我的儿子,那么谁来坐又有什么区别?”
曹植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要反驳,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只能道:“他毕竟抚养了你……”
眸中划过冷色,曹叡依然笑着:“若非如此,你们曹家死的可就不仅仅是一个曹子文了。”
脚下一个踉跄,曹植后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子:“是你……”
“昔日□□皇帝临终前曾秘密召任城王前往洛阳,你觉得是为了什么?”见曹植仿佛想起了什么一般浑身一颤,曹叡轻轻叹了口气:“太祖皇帝到底还是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我不敢保证任城王是不是也知道了,况且他还手握重兵。不安稳的因素,还是除去的好。”
“那你为什么……不杀我?”全身的力气仿佛都已失去,曹植从牙缝里努力挤出这么一句。
“相思而不得相守,岂非比死更加痛苦?”嘴角噙上来一抹嘲讽,曹叡依然在笑,“想不到吧?你一心不与先皇争位,自以为守护了大魏的安定,结果却反而种下了更大的祸根。曹子建啊曹子建,你说,你是不是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