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虞槐还未转醒。
重黎屏息静心引灵气在他体内运了一周天,淤积五脏的驳杂之气疏导近九成时抽手不再干预。他的手指苍白细长,指根处不详地痉挛着,连带指尖也在无法遏制地颤抖。
还真像一双醉得不知今夕何夕,不分晨昏日月的酒鬼该有的手。
这双手距他拥抱的青年喉头仅寸余,他绕绕一撮未被束进冠内的发梢,想到些过往的趣事,不分场合开始走神。
鹤大爷很想翻他一个白眼,奈何受鹤脸局限,准确表达充沛的情感很有些难度,咧嘴凸眼就像哭丧。碰上不解风情的重黎,纯属给瞎子甩眼色。
“怎么,林中仙果还填不饱你的肚子?”
鹤大爷连呸带骂:“好心当作驴肝肺,呸,好心当作腹中空。你个大爷们不嫌腻歪?横竖当年最伤风败俗的事你们都做全了,要亲就亲呗,这么磨叽,本大爷都替你着急。”
重黎改逗弄虞槐的睫毛,风轻云淡地与它斗嘴皮子:“哦,怎么个伤风败俗法?”
“你、你、你!非礼勿言、非礼勿听……死小屁孩,休想蛊惑本大爷破戒!”
鹤大爷的白毛腾得蒸红,掩耳盗铃以翼掩面嘀嘀咕咕背清心咒,重黎趁隙低头在虞槐眉心蜻蜓点水一触。青年与梦魇相搏,时而蹙眉时而攥紧他的长衣,不经意漏了句梦呓,他字字聆得分明,神情平静,又似认命的麻木与倦怠。
“我那冤家也老爱玩这套。小屁孩……强行活成长鸿那个鬼模样,不觉累么?”
“唔,此言差矣。长鸿投生为虞家义子还不忘要向我讨笔命债,我重黎哪有他这般锱铢必较,分明是半分不像。”
白鹤挥翅抖落两根毛,腹诽这话怎么听怎么有股酸味。它细细打量睡着的那个臭小子,道:“小子心眼忒多,你可别把他和我那冤家混为一谈。”
重黎洒然道:“这我省得。至于逾矩之处,你且当我是心有不甘,情难自已好了。”
长鸿向来有根反骨,不知循规蹈矩为何物,自以为神灵妖鬼天地人皆有穷尽,身无桎梏,就该于消亡前顺心而为才是。昔年潇洒落拓的大常山主,而今却自甘束缚于世俗的条条框框,真真教人啼笑皆非。
小常山本是长鸿回归上界契机,身为小常山灵的自己亦蒙受福泽;尝寤寐思服,以为不可求思,未料两相心许,守得云开月明,纵有离情别苦,亦非韶华虚度——再求便是贪了。
他漫无边际瞎想,陷得太深,未觉白鹤的惊呼。
远处红霞宫阙、流水叠峦飞絮般逸散,他被人摁倒于绿草竹叶中,甫见天边一角星芒,视野中又撞入一张故人脸庞。
醒来的青年死死把人制在身下,像痛不欲生的野兽般颤着脊背,手自他肩头一路往下,牢牢锁住手腕。他一瞬不瞬盯着重黎,在看到那对长眉时双目顿然赤红,仿佛那柄勾划出断痕的小刀,又削去他心头三寸肉。
重黎讶然变色:“长——”
身着道袍的青年沉默不语,眼底暗弱火苗竭尽全力跃动了一下,终为清明盖灭。他被火烧着般腾地松开手,招子乱瞟,不知事态缘何发展到这一地步。
重黎本不抱多大期望,最快回神。他冲自己骂了句执迷不悟,轻轻推开震得魂魄出窍的虞槐,整好略散乱的衣袍,还有闲情夹出几片误入衣褶的竹叶。
鹤大爷识趣地扮演缩头乌龟,他面无表情揪走这光顾看好戏的扁毛畜生,半途折回抱走险遭遗弃的酒坛,丢下云里雾里的虞槐驾鹤逃走了。
长鸿死透了,死在他的劫数下,死得不能再死了。
——
凡灵山秀水宝地皆造化所钟,地脉自有源源不绝的福运,旷日积晷蕴生神灵,大小常山则其中之一。
长鸿在山灵中算是声名响当当的人物。
敢情他嘴上缺的德全数在修习一途补得齐整,终日游手好闲胡天侃地,不见修炼,灵力却是哗啦啦地涨,放在俗世就是收恩荫不务正业的纨绔。他常到人间玩乐,与牛鬼蛇神厮混,从勾栏烟花学了整套拐人宝典,为长不尊,不知祸害了多少根正苗红的小灵修。没准山水也划个三六九等,品秩最高才能孕育此等奇葩。
鹤大爷心明眼亮,给大侠四字批命:禽兽不如。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他这冤家连兔子都比不上。
山灵偶尔小聚谈谈鸡毛蒜皮事,长鸿拉着在山里长草的重黎,逢人就说:这是我长鸿亲弟兄,年岁不大,少拿你们那些荤话闹他。到头来,他反倒是最先下嘴的那个。
鹤大爷察觉猫腻时,他已风风火火把“亲弟兄”拐回老窝大常山,赶在某个月黑风高夜盖上戳表明心迹,修筑琴台,美其名曰一品风流,风是风花雪月的风,流是流水桃花的流。
鹤大爷孤家寡鹤,一点闲愁,万种心塞。
……重黎那小屁孩也太好骗了,怎么上界就骗不到一只美鹤做媳妇呢?
无他,上界人鹤皆精明,冷冷清清没啥人情味。
鹤大爷心塞的时日不很长。